第101章 扯周教諭的虎皮!
林硯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他察覺得到,宋縣令看他的眼神已經從驚疑變成了憤怒。
那是一種被戲弄之後,惱羞成怒的表情。
像被人當眾耍了,還要咬牙把場子找回來。
扯虎皮這招,到頭了!
趙文瑄和蕭磐石的名頭,沒能把對方唬住,反倒把對方的火給點著了。
𝕊𝕋𝕆𝟝𝟝.ℂ𝕆𝕄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宋縣令重新坐回案後,官帽氣歪了半寸,驚堂木拍得案上籤筒都蹦了起來,嗓門大得堂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好個刁民,戲弄朝廷命官,擾亂衙門,偷竊大人玉佩,罪不可赦,本官今日就要殺雞儆猴!」
「來啊,給我按住了,打,打到他說實話為止!」
兩個衙役重新扭住林硯,把他按到地上。
第三根水火棍高高舉起,宋縣令站在案後,親自指著林硯,嗓子都劈了,「打,誰敢求情,一併打!」
一句話,震懾的全場無人敢應聲!
林萬奎張了張嘴,硬是把到嘴邊的求情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拿整個林氏家族冒險。
林硯的兩隻胳膊被反剪著,臉貼在冰涼的地磚上,腦子轉得飛快。
周教諭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到,林萬奎派去的人就是騎馬,從縣衙到桃花村一個來回少說也得半個多時辰。
他等不了那麼久。
斜陽照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他咬咬牙,用盡全身力氣把臉從地上抬起來,朝堂上喊了一句,「且慢!」
宋縣令冷笑一聲,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連看都不看他。
「你還要怎麼狡辯?怎麼,你又認識什麼大人物了,莫非認識聖上,是不是還要說當朝太子也是你朋友,不妨都說出來,讓本官也見識見識。」
抿了一口茶,他抬起頭,「你今日就是說破了天去,這五十板子也少不了。」
林硯喘著粗氣,把嘴裡混著土腥味的唾沫咽下去,啞著嗓子問,「大人可認識周教諭。」
堂上忽然安靜了。
宋縣令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冷笑僵了一下。
他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語氣里多了一分幾不可察的慎重,「哪個周教諭。」
林硯說:「就是住在縣裡的那位周教諭,帝師周大人,趙文瑄趙大人的老師。」
宋縣令的臉色變了。
他當然知道。
不但知道,他來之前,他姐夫就把他叫到書房裡千叮嚀萬囑咐過。
在他管轄的那個縣裡有一位大人物,姓周,當年是先帝的老師。
當朝禮部尚書,戶部尚書都是他的門生,連你的頂頭上司的上司趙文瑄趙知府見了他,都得執弟子禮。
這位老大人現在就住在縣裡,誰也不見,你可千萬別去招惹。
牽扯到他的事,務必慎重再慎重。
宋縣令眯起三角眼,把林硯重新打量了一遍,心裡那桿秤又晃了起來。
他似笑非笑地問,「怎麼,你認識周大人?」
「周教諭是我師祖。」林硯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的老師劉夫子,是周教諭的學生,周教諭現在就在我家裡做客。」
堂上靜了足足三息。
然後宋縣令忽然仰頭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官帽上的帽翅亂顫,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兩排衙役也跟著笑起來,水火棍往地上一頓一頓的,整個大堂里全是笑聲。
馬氏笑得最響,拍著地面,嗓子尖得能戳破人耳膜。
「哎喲我的天爺,帝師是你師祖,帝師住在你家,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副德行,帝師住你家,你家是金鑾殿啊?還是你家有龍椅啊?」
「你全家窮得連條像樣的褲子都沒有,周教諭是什麼人物,能去你家住,你咋不說玉皇大帝跟你拜把子呢!」
旁邊一個衙役拿棍子指了指林硯,笑得直不起腰,對旁邊的人說:「這泥腿子越說越離譜了,方才說認識知府,這會又攀上帝師了,周教諭要真是他師祖,他還能在這兒跪著?」
另一個衙役接話,「就是,帝師的徒孫連五兩銀子都拿不出來,這樣的徒孫,周教諭認了,周家的臉還要不要了?」
可他們沒注意到堂下圍觀的百姓里沒有一個笑的,全都一臉茫然。
有人壓著嗓子,「周教諭大人不就是在咱們村子嗎?」
有人搖頭嘆氣,「可不,就在劉夫子家,吃飯在林硯家,我見了好幾次。」
「那縣太爺笑什麼,還有這些人?」
「不知道,腦子不正常吧!」
大伯母張氏也是一臉茫然,銀簪子一晃一晃。
她現在有點看不懂了,周教諭不就在林硯家裡嗎?
她剛要提醒,林硯沉聲道:「不信,可以打聽打聽,周教諭是不是在我家做客,全村人都知道。」
馬氏笑得直拍大腿,臉上的肥肉一顫一顫,嗓子尖得能劃破火把的光,「還打聽打聽,打聽什麼,打聽你怎麼把牛吹上天,全村人都知道你窮得叮噹響,還帝師住你家?」
「帝師住你家,我馬翠花就是觀音菩薩的干閨女,大老爺,您聽聽,這死到臨頭了還滿嘴胡沁,這樣的刁民不打,天理不容!」
宋縣令笑夠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臉忽然一板,驚堂木狠狠一拍,笑聲戛然而止。
他指著林硯,聲音裡帶著被戲弄到極點的怒意,「你三番兩次戲弄本官,先是趙知府,再是蕭將軍,現在是周帝師,本官倒是真佩服你,死到臨頭了還在這裡編故事。」
「你這種人本官見得多了,不見棺材不落淚!」
「來啊,給我打,打到他磕頭認罪為止!」
堂下林萬奎急得滿頭大汗,腿都在打擺子,嘴裡翻來覆去就那一句。
「完了完了,這可如何是好,周師怎麼還不來……」
他一次又一次往縣衙大門外張望,可門外只有耷拉著頭,躲在陰涼地的野狗,連個人影都沒有。
與此同時。
桃花村。
周教諭正跟劉夫子坐在槐樹底下,就著一盞油燈辯論《孟子》里「浩然之氣」那一章,兩人爭得面紅耳赤,茶都涼了。
院子門忽然被撞開,一個年輕後生跌跌撞撞跑進來,滿頭大汗,扶著門框喘得說不出話,斷斷續續擠出一句。
「周師,劉夫子,快……快……林硯在縣衙要挨板子了,五……五十板,新縣令判的,快去救命!」
周教諭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長衫帶翻了桌上的茶盞,茶湯潑了一地。
他一把抓住那後生的胳膊,問清楚了來龍去脈,臉色鐵青,轉身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站住了。
他沒車。
馬車早就回縣上去了,他一個老頭子,靠兩條腿走到縣衙,天都亮了。
周教諭咬著牙說:「就是走,也得去。」
劉夫子也慌了,跟在後頭連聲說:「學生陪您去」。
林河和林山也得了信,兄弟倆從地里一路跑回來,正好在村口撞上周教諭。
林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嗓子都急劈了,「周師,求您救救硯哥兒,硯哥兒是為了救陳實他娘,求您救救他!」
周教諭一把把他扶起來,「放心,我的徒孫,大淵王朝還沒人敢動,快想法子找車去縣衙!」
林河腦子裡電光一閃,想起老宅那輛牛車,分家時歸了老宅。
他撒腿就往老宅跑,林山跟在後頭。
老宅院子裡,林現正點著油燈背書,聽見院門被拍得山響,皺了皺眉,不緊不慢地出來開門。
門剛開一條縫,林河就撞了進來,劈頭就喊,「林現,把牛車借我,急用,救林硯!」
林現看到是林河,又聽他說要借牛車去縣衙救林硯,眼珠子一轉,把門掩了掩,皮笑肉不笑。
「真不巧,牛車啊,今天下地時車軸壞了,還沒修,再說天這麼熱,牛也該歇了,你們改天再借吧。」
林河急了,一把推開門,指著後院的牛棚,「車軸壞沒壞,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你少跟我來這套,硯哥兒在縣衙要挨板子,借你牛車用一下怎麼了!」
林現被推得往後退了一步,臉色也冷下來,把門一頂,「怎麼?你還想搶?我告訴你,這是大房的東西,分家時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牛車歸大房。」
「我今日要是不借,你還敢硬搶不成,你敢搶,我就去報官,看看縣太爺先治你的罪,還是先治林硯的罪!」
林河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攥得咯咯響。
林山從後頭一把抱住他,低聲道:「別衝動,別為了他跟硯哥兒的事添亂,走。」
「林現,你真是畜牲!」林河啐了一口,轉身就走。
兩人轉身出了老宅。
林現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
「林硯,你不是牛氣嗎,看你挨完板子,還牛不牛!」
兩人跑回村口,林河把林現不肯借車的事說了一遍。
周教諭聽完,臉色沉得厲害,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顫聲道:「自己堂弟性命攸關,他居然袖手旁觀,這種心胸,讀了書也是禍害,將來若做了官,百姓的性命在他眼裡還值什麼。不配做官!」
劉夫子急得直跺腳,「這個林現,品行真是……真是差到了極點。」
林河急得眼眶泛紅,「周師,劉夫子,咱們眼下怎麼辦?」
「我們哥倆走著去縣衙沒問題,周師年紀大了,怕是……」
話音剛落,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一輛馬車從夜色里駛出來。
「是馬車!」
林河顧不上其他,激動的上前阻攔。
還不等他們開口,一條馬鞭朝著他們就甩了過來。
同時一道罵聲緊隨而至,「大膽刁民,我家大人的馬車是你們能染指的?」
林河反應迅速,輕鬆躲過馬鞭,急切道:「大哥,我借馬車去救人,求您高抬貴手,跟馬車大人說一聲。」
「閉嘴,滾蛋!」馬夫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徑直駕車離開。
周師搖頭嘆氣,「這可如何是好,走著去縣衙倒是無妨,就怕慢了,硯哥兒再出……」
林河眼淚掉下來,撲通坐在地上,「這可怎麼辦,硯哥兒可千萬別出事!」
這時,林山突然喊道:「馬車咋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