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爬牆進詩宴


  林硯把帖子收進懷裡,正要轉身開門,可身後的門忽然開了,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他回頭看去,兩個少女正從門口走進來。

  打頭那個穿鵝黃衫子,圓圓臉,眉眼彎彎的,嘴角天生帶著三分笑,走路步子又輕又快,像只剛出窩的雀兒。

  她身後跟著一個穿月白裙的姑娘,身量比前頭那個略高些,瓜子臉,皮膚白得幾乎透光,眉是遠山眉,眼是杏核眼,鼻樑細挺,下巴微尖,整張臉像是畫工一筆一筆描出來的。

  她走路時裙擺紋絲不動,步子不疾不徐,肩背挺得筆直,一看就是從小練規矩練出來的。

  「就這地方會有那種面霜?清霜,你可別被人騙了?」月白裙姑娘用手帕捂著口鼻,一臉嫌棄的打量著四周。

  「就是這裡,我找人打聽的,絕錯不了。」

  那鵝黃衫子的姑娘走到林硯面前,大大方方地打量了他兩眼,又看了看他腳邊的空竹簍,嘴角一翹,「你就是林公子?」

  陳實從門裡探出頭來,一眼看見那兩個姑娘,整個人就僵住了。

  他張著嘴,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前面那個穿月白裙的,手裡的帳本滑下去,掉在石階上,「啪」的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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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沒彎腰去撿,就那麼站著,像被人點了穴。

  周舒苒掃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動,那種目光她太熟了。

  從小到大,她走到哪裡,男人的眼睛就跟到哪裡。

  她早就習慣了。

  在京城,那些世家公子,有的假裝看別處,有的偷偷拿眼角瞟,有的乾脆直勾勾地盯著,被她瞪一眼就縮回去。

  可眼前這個少年,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背過身去,語氣平平地問了一句,「有什麼事。」

  周舒苒愣了一下,她站在那兒,等著林硯再看她一眼,或者再多說一句什麼。

  可林硯已經轉過身,去收拾桌上的瓶罐了。

  仿佛沒看見她一樣。

  她從小到大,還沒碰到過這樣的。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正要開口質問,趙清霜趕緊拉住她的袖子,朝她使了個眼色,小聲說:「林公子脾氣就是這樣,你別往心裡去。」

  周舒苒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她看著林硯的背影,心裡那股傲氣翻上來,又壓下去,壓下去又翻上來。

  在京城,別說一個賣面霜的商人,就是六部的官員見了她,也是客客氣氣的。

  誰不是尊稱一聲,「周小姐,」可今日……

  她深吸一口氣,把聲音放平,「面霜多少錢一瓶?」

  陳實這才回過神來,他彎腰撿起帳本,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道:「六、六……」

  話沒說完,林硯已經從桌邊轉過身來,打斷了他,「十兩銀子一瓶。」

  周舒苒的眉頭一下擰起來,「這麼貴,你搶錢啊!」

  「嫌貴,可以不買。」林硯淡然回復道。

  「你……」

  周舒苒氣的幾乎將牙齒咬碎,憤恨的瞪著他,不等她發作,便被趙清霜拉住了。

  趙清霜知道林硯的脾氣,拉了拉林硯的袖子,「林公子,你不是說八兩嗎?」

  林硯把手裡那隻瓷瓶擱在桌上,語氣很平,「那是老客戶的價,新客戶十兩,我現在不做散客了,嫌貴,去雜貨鋪。」

  趙清霜吐了吐舌頭,雜貨鋪更貴,質量還不能保證,很多雜貨鋪往裡面摻東西,一瓶當兩瓶賣。

  周舒苒氣鼓鼓的盯著他,好一陣沒說出話。

  她的臉慢慢漲紅了,手指頭攥著裙邊,攥得指節發白。

  見林硯這個態度,她轉過身就要走,趙清霜一把拉住她,壓著嗓子勸,「雜貨鋪更貴,質量還不好,就這裡吧。」

  周舒苒咬著嘴唇,從懷裡摸出荷包,倒出幾塊碎銀往桌上一拍,「十瓶。」

  林硯沒接銀子,他把銀子往旁邊推了推,從竹簍里取出三瓶,擱在桌上,「最多三瓶。」

  周舒苒的眉毛一下豎起來了,心裡的怒火再度被挑起,「你!」

  林硯看著她,語氣還是那麼平,「我一天只賣這麼多,多了沒有。」

  周舒苒氣得胸口起伏,嘴唇哆嗦了兩下,到底沒再說出一個字。

  她一把抓起那三瓶面霜,轉身就走。

  趙清霜朝林硯尷尬地笑了笑,趕緊追了上去。

  出了客棧,周舒苒走在巷子裡,步子又快又重,把青石板踩得咚咚響。

  趙清霜追上她,拽住她的胳膊,「舒苒,你別生氣,他這人就這個脾氣。」

  周舒苒甩開她的手,俏臉通紅,紅唇翹起,「我在京城這麼多年,從來沒人敢這麼跟我說話!一個賣面霜的,他憑什麼!」

  趙清霜知道周舒苒的身份,只能勸道:「他不是商人,他是白鹿書院的學子,這次詩宴,他也要去的。」

  聽到這話,周舒苒腳步一頓,她回過頭,看著趙清霜,眼裡的惱意慢慢收起來,換上一層說不清的神色。

  「好啊,感情是白鹿書院的學子,怕是宴會他要去的,到時候,看我怎麼收拾你!」

  她沒再說話,惱怒的表情,變得輕快許多,把面霜揣好,繼續往前走。

  趙清霜跟在她旁邊,嘆了口氣,「林小子,你可慘了,這位姑奶奶可是飽讀詩書的才女。」

  與此同時。

  白鹿書院後堂里,沈玉正在跟沈敬亭爭辯。

  她站在案前,兩手撐著桌沿,身子前傾,聲音又急又尖,「爹!詩宴的帖子,為什麼不給林硯?」

  沈山長坐在椅子上,端著一盞茶,慢慢抿著,眼皮都沒抬,「他連甲班都沒進,去什麼詩宴,給白鹿書院丟人現眼嗎?」

  沈玉急了,爭辯道:「可他寫了那首詩,趙知府都知道了。」

  沈山長把茶盞擱在案上,拿起一卷書翻開,語氣不咸不淡,「趙知府是因為這首詩出自白鹿書院才見他,不是真的要見他,他要是真想見林硯,自己會來,不用擺詩宴。」

  沈玉急得直跺腳,「你就是故意的,欺負林硯!」

  沈山長翻了一頁書,背過身去,不再理她。

  沈玉站在案前,喘著粗氣,盯著她爹的後腦勺看了好一陣。

  她忽然轉身跑了出去。

  沈山長聽見她的腳步聲遠了,翻書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嘴角一挑,「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林硯,再壓壓你,看你能不能抗住。」

  此時,沈玉一口氣跑到客棧。

  林硯正在灶台前熬膏,滿屋子藥香。

  沈玉推門進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林硯,後天的詩宴,你得去。」

  林硯頭也沒回,「不去,我要做面霜,沒閒功夫。」

  沈玉走到灶台邊,拽他的袖子,「你必須去,那首詩是你寫的,你有才華,那麼多大人物在,你不去,不是白寫了?」

  林硯把勺子擱下,轉過身來,看著她,「我去不去,詩都在那兒,他見不見我,我都得賣面霜。」

  沈玉急得直跺腳,林硯的脾氣怎麼跟她爹一樣,都又臭又硬,「你怎麼這麼死心眼!你去了,有大人物賞識你,我爹就壓不住你了!」

  林硯搖搖頭,「我不靠他賞識。」

  沈玉站了一陣,忽然把心一橫,「你要是不去,我就在這兒不走了。」

  林硯看著她,沉默了好一陣,他嘆了口氣,把勺子擱回鍋里,拿布擦了擦手,「行,到時候再說。」

  第二天傍晚,沈玉還是把林硯拖來了。

  之所以用「拖」,主要林硯還是一身粗布衣,手上還滿是面霜的痕跡。

  到了趙府門口。

  趙府門前兩盞大燈籠,照得石階雪白,門口站著四個侍衛,腰裡挎著刀。

  沈玉把帖子遞過去,侍衛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林硯,伸手一攔,「一張帖子,只能進一個人。」

  沈玉急了,「他是白鹿書院的學子,對了,就是寫詩的那個人,你們趙知府要見的就是他!」

  侍衛搖頭,「上頭有令,今日詩宴憑帖入場,沒帖子的,不能進。」

  林硯摸了摸胸口的帖子,沒拿出來,一攤手,「沈小姐,天意如此,你進吧,我本來就不想來,我還要回家做面霜。」

  他轉身就要走,沈玉一把拽住他,「你站住,好不容易來了,這是最後與我爹分庭抗禮的機會。」

  兩個人正拉扯,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陰陽怪氣的笑。

  「喲,這不是林大詩人嗎?」李善堂從一頂轎子裡下來,搖著扇子走過來,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怎麼,進不去?沒帖子?」

  「唉,我說你什麼好呢,寫了首破詩,就以為趙知府真要見你了?也不掂掂自己幾斤幾兩。」

  他拿扇子點著林硯的胸口,又朝沈玉瞟了一眼,「沈小姐,你跟他站一塊,不怕掉價,區區一個泥腿子而已?」

  林硯把沈玉拉到身後,看著李善堂,語氣很淡,「你有帖子嗎?」

  李善堂更加得意,故意把帖子從袖子裡抽出來,在林硯面前晃了晃,「看見沒有?這才是帖子。」

  林硯哦了一聲,「那你先進。」

  李善堂哼了一聲,把帖子遞給侍衛,「林硯,我在詩宴等著你。」

  旁邊僕人故意貶低道:「公子,沒請帖,他進不去。」

  「我知道,逗狗玩呢?」李善堂哈哈一笑。

  「你……」

  沈玉還想怒斥李善堂,可李善堂不給她開口的機會,大搖大擺地進去了。

  林硯看著他走遠,轉頭對沈玉說:「你進吧,我走了。」

  他剛轉過身,誰知沈玉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決絕,「你跟我來。」

  「幹啥?」林硯忍不住撓了撓頭,這小妮子又打什麼鬼主意,這可不是白鹿書院。

  沈玉拽著林硯繞到趙府側面的巷子裡,巷子盡頭是一堵矮牆,牆頭爬著藤蘿。

  沈玉站在牆根下,抬頭看了看牆頭,忽然把裙子往腰上一掖,踩著牆根的石頭就往上攀。

  林硯愣了一瞬,立馬拉住她,「你幹什麼?」

  沈玉已經爬上了牆頭,騎在牆上朝他伸手,「快上來!」

  林硯都懵了,看著牆頭那個穿裙子的姑娘,沉默了一瞬。

  古代這種刁蠻姑娘可不多見。

  回想蘇若晚那副嬌弱模樣,再看看沈玉,真是少見。

  他回頭看了看巷口,又看了看牆頭,最後嘆了口氣,退後兩步,縱身一躍,攀住牆頭,翻身跳了進去。

  剛落地。

  忽然一陣怒喝聲在耳邊炸響,「站住,賊子好大的膽子,知府大人的府邸也敢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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