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進甲班了
話音一落。
沒有哄堂大笑,反而是死一般的寂靜。
李善堂可是府城李家嫡子,李家有錢又有權,在府城世家也是排列前茅的。
再看林硯,區區一個農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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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慣例,李善堂輸了,林硯應該主動解釋賭約是開玩笑的,一筆帶過。
這才是農家子的覺悟。
這也是為什麼李善堂敢賭的原因。
可林硯壓根不按常理出牌,他盯著李善堂,眼裡全是冰冷。
可林硯兩世為人,太清楚李善堂這種富家子弟是什麼德行。
你越是退讓,他越是蹬鼻子上臉。
與其如此,倒不如羞辱他一番。
在場的所有人,誰也沒有料到林硯說出這話來。
連趙文瑄都愣在了當場。
李善堂自己站起來,膝蓋上的灰也不拍,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回來,變成一種陰沉沉的青白。
他盯著林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像笑,像把刀在磨石上蹭了一下。
「林硯,你贏了今日。」
李善堂聲音不大,卻讓滿堂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可你記住,今日你受了我一拜,他日我讓你百倍還回來。」
他猛地一甩袖子,轉身往外走。
又下意識的腳步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趙文瑄到底沒敢說什麼。
在趙文瑄面前,他還不敢太過放肆。
走出水榭門口,他還是回頭看了林硯一眼。
那一眼裡有恨,有不周甘,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陰毒。
然後他大步走了,再沒回頭。
滿堂的人面面相覷。
趙文瑄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像是沒看見方才那一幕。
他朝滿堂學子擺了擺手,「今日詩宴,到此為止,諸位回去,把今日的林硯的詩好好抄一遍。」
學子們紛紛起身告辭。
在經過林硯身邊時,全都不約而同的拱了拱手,低聲說了句「恭喜」。
林硯已然是一一回禮。
周舒苒坐在位子上沒動,她看著林硯站在水榭中央,舊長衫上還沾著土,額角蹭破的皮還沒結痂,背卻挺得筆直。
她想起昨天在客棧門口,他背過身去不理她的樣子。
又想起方才那首「只留清氣滿乾坤」,她咬了咬嘴唇,忽然站起來,朝林硯走過去。
趙清霜被嚇了一跳,以為她又要找林硯的麻煩,拉了她一把,「舒苒,你幹什麼,你別……」
周舒苒沒理她,徑直走到林硯面前,站定了。
林硯也被她的舉動搞得一頭霧水,抬頭看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周小姐有事?」
周舒苒的嘴張了張,想說的話在嗓子眼裡轉了好幾圈,最後只擠出一句,「你那首詩,還行。」
林硯點頭道:「多謝。」
「是你自己寫的?」周舒苒還是忍不住問。
這麼好的詩詞,怎麼是出自這個混蛋的手裡。
林硯眉頭一皺,「周小姐是不信,既然不信,那就找出證據來,證明不是我寫的。」
瘋了!
周舒苒真的要被林硯氣瘋了,自己壓根不是這個意思好不好?
而且自己堂堂寧遠侯府嫡女,就是當今皇子,自己也從沒如此主動過!
可林硯……
周舒苒深吸一口氣,剛要開口,可林硯已經背過身去。
她站了一瞬,緊咬紅唇,忽然莫名其妙說了一句,「昨天在客棧門口,你為什麼那樣的態度?」
此言一出,林硯猛地回身看著她,這啥意思,「我在賣面霜,你……你是客人,我能什麼態度。」
周舒苒蹙眉不悅道:「那你也不能……」
林硯一聽瞬間心頭一寒,這話聽起來怎麼像是自己幹了什麼壞事一樣,「不能什麼,我什麼也沒幹?」
周舒苒被他看著,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從小到大,從來都是別人看她臉色,從沒被人這麼晾過。
她咬了咬嘴唇,氣的一跺腳,轉身走了。
只留下林硯一臉蒙圈,這是什麼意思,自己真的啥也沒幹啊?
趙清霜也跑過來,對著林硯哼了一聲,趕緊追上去。
林硯更懵了。
趙清霜追上周舒苒,小聲道:「你跟他置什麼氣?」
周舒苒沒說話,步子卻快了幾分。
此刻。
趙文瑄坐在上頭,把這一幕看在眼裡,笑了笑,扭頭朝沈山長道:「沈兄,你這個學生,有意思。」
沈山長端著茶盞,面上不動聲色,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兩下,斜眼看了沈玉一眼,更是生氣。
沈玉還沒心沒肺的傻樂。
趙文瑄繼續道:「詩才是一等一的,難得的是這股子骨頭,你壓了他這麼久,他還能寫『不要人夸好顏色』。這種人,你若不用,遲早被別人用了。」
沈山長聽出趙文瑄話外的意思,沉默了一陣,把茶盞擱下,道:「趙兄說得是。」
沈玉站在她爹身後,趕緊湊過來,小聲道:「爹,趙大人都這麼說了,你就讓林硯進甲班吧。」
沈山長回頭瞪了她一眼:「你少插嘴。」
可沈玉看見他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趙文瑄又出了兩道題,一道以「竹」為題作五言絕句,一道以「別」為題作七言絕句。
林硯兩道都作了。
趙文瑄每首都念了,越念越喜歡。
他把那幾張紙疊好,擱在案角,朝林硯道:「你這些詩,本官都收了,改日讓人抄一份,送到府里來。」
林硯站起來,拱了拱手,「多謝大人。」
宴散時,沈山長走到林硯面前,他站定了,看著林硯額角那道傷,沉默了好一陣。
然後他開口,語氣比平日緩了些,「明日來甲班聽課。」
林硯抬起頭,沈山長已經轉過身去了,只丟下一句,「坐最後一排,別擋道。」
說完大步走了。
沈玉跟在後頭,回頭朝林硯擠了擠眼,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林硯站在水榭門口,看著沈山長的背影,沉默了一陣。
這時,趙文瑄走了過來,輕拍林硯的肩膀,「你小子來府城也不知道來看看我,那我當外人嗎?」
林硯忙告罪,「混的太差,沒臉見您。」
「臭小子!」
趙文瑄氣的要踢他,「放心,沈山長猜出你我的關係,肯定不會再為難你。」
林硯道了聲謝後,連忙告辭,出了府門,陳實從門口擠進來,拽住他的袖子,「硯哥兒,我剛剛碰到沈山長,山長說什麼了?」
林硯淡然道:「讓我去甲班聽課。」
陳實張了張嘴,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猛地一拍大腿,「甲班!硯哥兒你進甲班了!」
他這一嗓子響,周圍的人都看過來。
林硯把他拽走,小聲道:「回去再說。」
與此同時。
李善堂吃了癟,回到李府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走進門房,一腳踢翻了廊下的水盆,銅盆哐當滾出去,水潑了一地,守門的小廝嚇得往後縮了兩步。
李善堂沒看他,徑直衝進書房,抓起架子上的青瓷瓶,狠狠摔在地上。
碎瓷片濺了滿地。
他又抓起一隻端硯,又摔了。
茶壺、茶盞、筆架、鎮紙,一件一件往地上砸。
碎瓷、碎玉、碎石頭鋪了一地。
伺候的小廝縮在牆角,大氣不敢出。
李老爺推門進來時,滿屋狼藉,他在門口站了一陣,看著滿地碎片,沒有罵,只朝身後擺了擺手。
小廝趕緊退出去,把門關上了。
李老爺走到椅子前坐下,看著李善堂站在滿地碎瓷里,胸膛一起一伏。
他端著新茶盞,慢慢抿了一口,語氣很平,「摔夠了沒有?」
李善堂紅著眼,「爹!林硯那個泥腿子讓我當著滿府城的人磕頭,我李善堂以後還怎麼做人!」
李老爺把茶盞擱在案上,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輕,卻讓李善堂脊背一涼。
「磕頭是磕頭。」李老爺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冷酷的殺意,「可死人,是不會要人磕頭的。」
他朝門外吩咐了一聲,「來啊!」
一個穿灰布短衫的中年人無聲無息地進了屋。
他站在門邊,垂著手,像一道影子。
李老爺沒看他,淡淡開口,「少爺的事,交給你們黑風閣,要乾淨。」
中年人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李善堂盯著父親的背影,慢慢收了淚,嘴角浮出一絲陰笑。
他蹲下來,從碎瓷片裡撿起一塊青瓷,在手裡攥了攥。
那瓷片鋒利,割破了他的手指,血珠子滲出來。
他也沒覺得疼,只把那塊瓷片攥得更緊了。
林硯回到客棧,陳實還沉浸在「甲班」的興奮里,翻來覆去睡不著。
林硯把油燈撥亮了些,坐到桌前,把明日的功課擺開。
他翻開書,看了兩頁,忽然合上了,起身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
外頭巷子裡的燈籠已經滅了,黑沉沉的。
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一股深秋的涼。
他站了一陣,把窗合上,回到桌前,燈花一跳,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堅持」。
那是他今日在詩宴上沒跟任何人提的兩個字。
他把紙折好,壓在枕頭底下,有些東西,他心裡已經有了數,只是還差一步。
第二天一早,林硯走進甲班,滿堂學子都朝他看過來。
有人點頭,有人低頭裝看不見。
昨夜知府大人的詩宴上的事,早就傳遍了府城。
李善堂坐在第一排,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恨,有冷,還有一股林硯看不懂的篤定。
李善堂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像一條蛇在吐信子。
林硯沒理他,走到最後一排坐下,翻開書。
鄭夫子走進講堂,朝門口掃了一眼,點了點頭,開始講課。
下了課,林硯又去幾家府上送完面霜出來,已經過了亥時。
他提著空竹簍,穿過水巷往客棧走。
水巷兩邊是高牆,月光照不進來,黑黢黢一條窄道。
走到巷子中段,頭頂忽然有瓦片輕響。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