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本師可沒有你這樣的徒兒


  詩宴繼續。

  一段小插曲過後,真正的高潮才開始。

  「趙大人,晚輩有一事。」

  這時,李善堂忽然起身,拱了拱手,嗓門壓得不高不低,剛好讓滿堂都聽見。

  趙文瑄端著茶盞,抬了抬眼皮,他對李善堂很不感冒。

  這種紈絝子弟,本事不大,手段卻是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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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這小子明顯看林硯不順眼,處處為難。

  「講。」

  就一個字,聲音很冷。

  沈山長也被李善堂的舉動搞得一頭霧水,可畢竟是自己學生,還是他帶來的。

  只期盼他別整什麼么蛾子。

  李善堂掃視全場,扇子一拍,露出一個自認為極帥的模樣,道:「大人,晚輩近來在府城聽人傳一首詩,說是『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點頭稱讚。

  「這首詩我聽過,詩里的意境簡直是了不得啊!」

  「是啊,寫詩之人怕是一位老學究吧!」

  「對,而且還是一位風骨了得的大人物。」

  趙文瑄也聽過這首詩,當時聽到也是被震撼的不輕,只知道出自白鹿書院,也不知道是哪位?

  沈玉自然知道,可她還在懷疑李善堂的動機。

  李善堂最看不起林硯,怎麼會替他說話?

  不過,她還是興奮的朝林硯使眼色,結果林硯始終平淡如水,好像說的不是他。

  沈玉轉頭對老爹沈山長低聲道:「爹,這下林硯要出名了。」

  「出名?」

  沈山長看的透徹,「出名不一定,但肯定會有大麻煩。」

  「麻煩?怎麼會?」沈玉不信,「明明就是林硯寫的,怎麼會有大麻煩。」

  此刻。

  周舒苒也好奇起來,這首詩她也見過,第一眼便被震撼的無以復加,心裡更是好奇到底是出自何人之手?

  她打心底里想結交一番。

  「這詩是白鹿書院一個學子寫的,晚輩斗膽,想問問在座諸位,可曾聽過?」

  李善堂這話一出口,水榭里靜了一瞬。

  幾位夫子互相看了看,有人點頭,有人小聲說「聽過」。

  林硯坐在池邊,眼神微微一動,薄唇輕抿,「好戲要開場了嗎?」

  趙文瑄把茶盞擱下,慢悠悠道:「本官聽過,這首詩了不得!」

  他轉頭看向沈山長,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沈山長,你這書院裡藏龍臥虎啊,這首詩,本官看了好幾遍,越看越喜歡。」

  沈山長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火熱,只淡淡道:「大人過獎了,書院裡學子多,偶爾出一兩首好詩,也是有的。」

  可沈玉站在他身後,清清楚楚地看見她爹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翹得很輕,可確實翹了。

  這是他爹最自豪得意時,慣用的小動作。

  沈玉湊過去,小聲在她爹耳邊道:「爹,那詩就是林硯寫的,林硯這次要在府城揚名了。」

  沈山長咳了一聲,沒理她。

  李善堂見趙文瑄和諸位大人都聽過這首詩,心裡頓時有點嫉妒滋味。

  「這首詩的作者就是林硯!」

  此言一出,所有的目光都看向林硯。

  趙文瑄早就猜到了,可還是忍不住多看林硯幾眼,心裡冷哼道:「這臭小子,我就知道是你!」

  最震驚的莫過於周舒苒了。

  她對林硯一直很討厭,可沒料到自己最喜歡的詩,竟然出自於他之手。

  可林硯卻始終面沉如水,視周圍目光如無物,真有點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意思。

  李善堂見狀也是被林硯所震,心裡暗暗道:「看你一會還能淡定幾分!」

  隨即,臉上堆出笑來,那笑看起來殷勤,底下卻藏著一把刀,「趙大人,沈山長,晚輩有個提議,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詩,傳為佳話,今日林硯既然能寫出『千錘萬鑿』這樣的好詩,想必才思敏捷。」

  「不如讓他也來個七步成詩,讓大伙兒開開眼?」

  話音一落,滿堂一下炸了鍋。

  天下才氣十分,曹子建獨占八斗!

  今日,竟有人拿林硯跟曹子建相提並論。

  有人覺得新鮮,有人搖頭,有人低聲說「這也太刁難人了」。

  圓臉在後頭跟著起鬨:「對啊!七步成詩!林硯不是有才嗎?露一手給咱們看看!」

  瘦高個也幫腔,「就是!寫不出來,那就是浪得虛名!」

  林硯坐在靠邊的案幾後,端著茶盞,沒動。

  趙文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善堂,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是捧殺啊!

  他沒急著說話,只把茶盞端起來,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看著林硯,想看看他會怎麼做?

  沈山長皺了皺眉,還是坐不住了,語氣不滿的朝李善堂道:「七步成詩,不是鬧著玩的,曹子建是天賦異稟,尋常人哪能比?」

  李善堂卻笑道:「山長,林硯可不是尋常人,他那首詩,連趙大人都夸好,若是連七步成詩都做不到,那首詩……晚輩斗膽說一句,怕不是他自己寫的吧?」

  他這話說得陰陽怪氣,滿堂學子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朝林硯投去懷疑的目光。

  這下,林硯終於把茶盞擱下,站起來,朝趙文瑄和沈山長拱了拱手,又轉向李善堂,「李公子,你說要我七步成詩,我若做出來了,如何?」

  李善堂一愣,隨即大喜,林硯終於上套了,「你若做出來,我李善堂當眾給你磕頭,拜你為師。」

  滿堂再度譁然。

  有人笑出聲,有人倒吸涼氣。

  周舒苒不禁替林硯捏了一把汗,七步成詩,這可不是開玩笑!

  作不出來,成為笑柄,若是作的不好,哪怕有一人說不好,怕是也會成為笑料。

  進也是死,退也是死!

  沈山長也急得額頭冒汗,看著林硯,不禁搖頭。

  沈玉急得拽了拽他爹沈山長的衣角,可此刻他爹也無可奈何,總不能阻攔吧?

  趙文瑄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看了看林硯,又看了看李善堂,嘴角那絲笑慢慢浮上來。

  他放下茶盞,道:「好,既然你們要玩,本官也湊個熱鬧,林硯,你若能七步成詩,本官替你作保,保你府試第一如何?」

  滿堂又是一陣騷動。

  府試保第一!

  這可是天大的恩賜。

  沈山長一聽,臉色變了,站起來朝趙文瑄道:「趙大人,這彩頭太重了,萬一林硯做不出來,豈不是讓大人為難?」

  趙文瑄擺了擺手,「無妨,本官信他。」

  沈山長還想再說,趙文瑄已經朝林硯點了點頭,「開始吧。」

  林硯從案幾後走出來,站到水榭中央。

  滿堂學子全都看著他,有人緊張,有人興奮,有人等著看笑話。

  周舒苒坐在趙清霜旁邊,撇了撇嘴,小聲對趙清霜道:「他真當自己是曹子建了?一個賣面霜的,能七步成詩?」

  趙清霜也皺著眉,「我爹今日是怎麼了,也太慣著他了,萬一他做不出來,丟了他的臉無妨,我爹的臉往哪兒擱?」

  兩個人正說著,沈玉從旁邊湊過來,聽見了她們的話,忍不住道:「你們賭不賭?」

  聞言,周舒苒轉過頭,看著她,「賭什麼?」

  沈玉從頭上拔下一根金簪,往案上一擱,「我賭林硯能七步成詩,賭這根金簪。」

  周舒苒看了看那根金簪,成色極好,少說也值幾十兩。

  她哼了一聲,自己堂堂寧遠侯府嫡女,還怕一個鄉下丫頭,「賭就賭,你要是輸了,金簪歸我。」

  趙清霜拉了拉周舒苒的袖子,小聲道:「別鬧,這是我爹的宴席。」

  周舒苒脾氣上來了,一把甩開她的手,「她自己要賭的,怪誰?」

  沈山長聽見沈玉的聲音,回頭一看,見她把金簪都擱在案上了,臉一下沉下來,低聲道:「沈玉!你幹什麼?把簪子收起來!」

  沈玉把簪子往案上一按,不看她爹,「賭約已成,誰也不許變!」

  趙文瑄坐在上頭,把這一幕全看在眼裡,笑著朝沈敬亭擺了擺手,「沈兄,行了,讓她們玩去吧,今日是詩宴,不必拘束。」

  沈山長還想再勸,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只瞪了沈玉一眼。

  心裡暗暗道:「林硯,都怪你,看把我家玉兒帶成什麼樣了!」

  此刻。

  林硯站在水榭中央,深吸了一口氣,滿堂的燈火映在池面上,明明滅滅。

  他低下頭,邁出了第一步。

  滿堂安靜下來,只聽見他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輕響。

  他邁出第二步時,腦子裡忽然閃過前世在課本上讀過的一首詩。

  那是王冕的《墨梅》,他當時背得滾瓜爛熟,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了那四句的分量。

  他邁出第三步,耳邊傳來李善堂的冷笑聲,「林硯,要是做不出來,可以下跪認錯,承認你的詩是抄……」

  不等他說完,林硯猛地看向他,眼神中散發著冰冷凌厲的殺意,給人帶來無窮的壓迫感。

  李善堂猛地啞口,只覺得背脊都竄過了一絲寒意。

  這一幕,瞬間被周舒苒收入眼底,俏臉猛地一凝,紅唇顫抖,「這……這眼神……」

  寧遠侯府是武將世家,她見過太多從戰場上回來的將軍,那眼神,何曾相似!

  第四步,林硯停了下來,抬起頭,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念道:「吾家洗硯池頭樹,朵朵花開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

  水榭里靜了一瞬。

  靜得連池子裡的錦鯉擺尾的聲音都聽得見。

  趙文瑄手裡的茶盞懸在半空,忘了放下。

  沈山長坐在位子上,身子微微前傾,捋著鬍鬚的手停住了。

  一位老夫子第一個反應過來,猛一拍案,「好!」

  滿堂這才像被解了穴,轟的一聲炸開。

  有人拍案叫絕,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低頭默念那四句,越念越覺得後脊發涼。

  趙文瑄把茶盞擱下,站起來,朝林硯道:「好一個只留清氣滿乾坤,七步成詩,曹子建不過如此。」

  他轉頭看向李善堂,語氣不咸不淡,「李善堂,你方才說的話,可還算數?」

  李善堂站在角落裡,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張了張嘴,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圓臉在後頭扯了扯他的袖子,小聲勸:「李兄,算了吧。」

  李善堂甩開他的手,牙關咬得咯吱響,他盯著林硯看了好一陣,忽然一甩袖子,轉身就往水榭外走。

  趙文瑄沒攔他,只朝旁邊的侍衛抬了抬下巴。

  侍衛心領神會,上前一步,擋在水榭門口。

  李善堂腳步一頓,回過頭來,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滿堂的人全看著他。

  他站了好一陣,到底走回水榭中央,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咚的一聲,額頭磕在木地板上,悶響。

  他抬起頭,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拜……師……」

  林硯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聲音冰冷,「本師可沒有你這樣的徒兒,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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