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受傷
回到客棧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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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河半扶半架著林硯,從後門進了院子,好在這個時辰客棧沒人,否則指不定引起多大的亂子。
陳實起的挺早,正在灶台前熬膏,聽見門響嚇了一跳,下意識的摸棍子。
一抬起頭,手裡的勺子咣當掉進鍋里。
他看見林硯滿身是血,臉白得像紙,整個人軟在林河肩上,嚇得腿都軟了,踉蹌著撲過來,「硯哥兒!你怎麼了!誰幹的!」
他伸手想碰林硯後背,又不敢碰,手懸在半空抖著。
林河沉聲道:「別愣著,去請郎中。」
陳實這才回過神來,拔腿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眼眶紅著,嘴唇哆嗦了兩下,到底沒說出什麼,一頭扎進巷子裡。
林河把林硯放到床上。
林硯趴著,後背的衣裳和傷口粘在一起,撕不下來。
林河拿剪子把衣裳剪開,傷口露出來,一道從肩胛到腰際的口子,皮肉翻著,好在傷口不深,血已經凝住了大半。
林河一邊拿布巾蘸溫水給他擦,一邊悶聲道,「你來府城多久了?」
林硯閉著眼,聲音很輕,「挺久了。」
林河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挺久了,你住在客棧,天天吃冷飯,做面霜做到半夜,被人欺負了也不來找我。」
林硯苦澀一笑,「你剛去軍營,事多,我不想麻煩你。」
林河把布巾往盆里一摔,水花濺了一地,嗓門壓不住地往上提,「麻煩?我是你二哥!親的,你差點死在巷子裡,這叫麻煩?」
「要不是今夜是我值班巡邏,你現在已經死了。」
「要是咱爹娘和祖父祖母知道你死了,怕是要心疼死!」
林硯被他吼得睜開眼,看著他,沒說話。
林河喘了兩口氣,又拿起布巾,繼續給他擦傷口,力道卻輕了些。
郎中是陳實從街角請來的,姓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背著藥箱,打著哈欠。
他給林硯看了傷口,又按了按周圍的皮肉,問了幾個問題,最後捋著鬍子道:「都是皮外傷,沒傷到骨頭,刀口不深,算你運氣好。」
他從藥箱裡取出一瓶金瘡藥,一包內服的止血散,問道:「你這是刀傷,按照律法,我要去衙門報備。」
一聽這話,林硯臉色一變,伸手阻攔道:「不,不可……」
而林河哼了一聲,亮了亮腰間的府兵百戶令牌,「還要去嗎?」
孫郎中嚇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言,又拿乾淨的紗布把傷口重新包紮了。
陳實在旁邊看著,手一直攥著衣角,額頭上的汗比林硯還多。
孫郎中走的時候,陳實追出去付了診金,又把人送出巷口,回來的時候手裡攥著藥方子,說要去抓藥。
林河叫住他,「先別急著抓藥,你去灶上燒壺熱水,讓他喝點熱的。」
陳實點頭去了。
屋裡只剩下兄弟兩個。
林河坐在床邊,看著林硯,好一陣沒說話。
林硯趴著,臉側向林河那邊,閉著眼。
林河嘆了口氣,這才問道:「為什麼不送衙門,送了,這事就跟你沒關係了?」
林硯睜開眼。
林河繼續追問,「你讓那個斷腿的走了,為什麼?」
林硯沉默了一陣,道:「他說,是上面的人下的令,上面那個怕是能量不小。」
林河眉頭擰起來,「廢話,能撐起一個殺手堂,比趙文瑄趙大人都只大不小。」
林硯繼續道:「這事只能從長計議,放了他,才會有意外之喜。」
林河從床上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步,又停下來,看著林硯,「所以你放走那個殺手,是想讓他回去給殺手堂頭目報信,看他們下一步動誰?」
林硯搖頭,「是也不是,一個瘸了腿,傷了手的殺手,就是一個廢物,你覺得殺手堂能白養一個廢物?。」
「我要借著馬六,引出背後之人。」
林河一拳砸在牆上,牆皮簌簌往下掉,「你瘋了!你一個讀書人,查這個做什麼,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嗎?」
「你沒去過邊關,你根本不知道,我見過多少當兵的死得不明不白,那些當官的,手裡有權有兵,殺個把老百姓就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你拿什麼跟他們斗?」
林硯撐著身子想坐起來,傷口扯得他齜了齜牙,他靠在床頭,看著林河,「二哥,你還記得王屠戶嗎?」
林河一愣,他咋能不記得,聯合一個捕頭,差點要了他們全家的命。
林硯聲音很沉,「那年他拖著妹妹往外走,全村沒人敢攔,我拿柴刀劈在門框上,才把他嚇住,那時候我也打不過他,可我劈了那一刀,他就退了。」
林河沉默。
林硯咳嗽一聲,疼的肩膀直抖,「有些事,不是能不能贏的事,是有人得站出來劈那一刀。」
林河看著他,好一陣沒說話。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又苦又澀,「你長大了。」
林硯笑了笑,「二哥,你也是,去了軍營,話比以前少了,拳頭比以前硬了。」
林河坐回床邊,道:「我幫你。」
林硯搖頭,「不用,我自己查。」
林河皺眉,「你一個人怎麼查?你有幾條命?」
林硯嘆了口氣,「我信不過別人。」
林河急了,「我是別人?」
林硯看著他,認真道:「你是我二哥,可這事牽扯太大,我不想把你拉進來,你總不想讓咱爹一下子失去倆兒子吧?」
「混帳話!」林河一拍床沿,「我已經進來了!昨晚那三個殺手,是我打的,你要查,我陪你查,你要是不讓我查,我就天天跟著你,你去哪我去哪。」
林硯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輕,卻實實在在。
「行。」
他繼續說道:「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都行?」林河很痛快道。
林硯壓低聲音,「別告訴蕭將軍,我信不過他。」
林河皺了皺眉,這事他還真想把蕭磐石拖進來,蕭磐石畢竟是一府的軍政大員。
可再想想林硯的話,他到底點了頭。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陳實端著熱水進來了。
林河接過碗,餵林硯喝了兩口,又把碗遞給陳實。
他站起來,拍了拍陳實的肩,「實哥兒,我回營了,你看著他,別讓他亂跑,藥按時吃,傷口每天換。」
陳實點頭,眼圈還紅著,「二哥放心,硯哥兒交給我,你就放心吧!」
林河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林硯一眼。
林硯朝他微微點頭。
林河沒再說什麼,推門走了。
第二天一早,林硯沒去書院。
甲班的講堂里,學子們照常坐著。鄭夫子還沒來,幾個人湊在一處說話。
一個穿藍衫的道:「你們看林硯那首『不要人夸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我昨晚上翻來覆去念了好幾遍,越念越覺得好。」
旁邊一個圓臉的道:「可不是,我拿去給我爹看,我爹說這詩有唐人風骨,問我是哪位大家之作,我說是我同窗,他還不信。」
又有一個瘦高個道:「你們是沒聽見趙大人怎麼夸的,趙大人說,『這兩句可以當座右銘』。」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林硯的詩翻來覆去地夸。
李善堂坐在第一排,聽著聽著,臉色越來越沉。
他忽然笑了一聲,轉過臉來,朝那幾個人道:「你們誇他,他今天也來不了,以後也來不了。」
藍衫學子問,「李兄,為什麼?」
李善堂神秘一笑,「你們看著吧,林硯不會來了。」
圓臉道:「你瞎說什麼?他昨天還來了。」
李善堂把扇子一展,篤定道:「今天不會。明天也不會,往後都不會。」
他話音還沒落,身後傳來一個沉沉的嗓音:「為什麼不會?」
李善堂一轉頭,沈山長不知何時,站在他背後,手裡夾著一卷書,臉色淡淡的,可那雙眼睛正盯著他。
李善堂的笑僵在臉上,嘴唇動了動,半天沒擠出個字。
沈山長臉色鐵青,聲音很冷,「我問你,林硯為什麼不會來?」
李善堂乾笑兩聲,「學生……學生就是隨口一說。」
沈山長盯著他看了幾息,沒再追問,轉身走了。
可他心裡已經起了疑,李善堂那副模樣,分明是知道什麼。
而且林硯和他有矛盾,兩個人結的是死仇。
以他對這些富家子弟的了解,沒理由咽下這口惡氣。
他走到講堂門口,站了一陣,忽然朝陳實招了招手。
陳實從乙班探出頭來,看見是山長,趕緊跑過來。
沈山長問道:「林硯今日為何沒來?」
陳實心裡咯噔一下,想起林硯囑咐過他「別跟任何人說我受傷的事」,嘴上便道:「學生不知道,許是……許是病了。」
沈山長皺眉,「什麼病?你們兩個不是住在一起?」
陳實搖頭,「學生真不知道,昨天散了學,學生就回客棧了,沒見到硯哥兒。」
沈山長看著他,沒再問,擺擺手讓他回去了。
散了學,他回到書房,把書攤開,可一個字也讀不進去。
他翻了兩頁,又合上,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幾個學生正在石桌上下棋,說說笑笑。
他看了一陣,忽然想起昨天林硯在詩宴上的樣子,消瘦卻挺拔如松,寫出來的詩還是那個氣魄。
他想起趙文瑄那句話:「你壓了他這麼久,他還能寫『不要人夸好顏色』,這種人,你若不用,遲早被別人用了。」
他站了一陣,把書往案上一擱,推門出了書院。
此時。
客棧內。
陳實正在客棧灶台前熬藥,聽見有人敲門,去開了,見是沈山長整個人都傻了。
沈山長沒理他,徑直往裡走,走到林硯房門口,推開門,就看見林硯正趴在一張矮桌前,左手撐著身子,右手握著竹片,正往瓷瓶里灌面霜。
桌上擺滿了瓶瓶罐罐,膏體的藥香混著豬油味。
沈山長站在門口,看著他後背纏著的紗布,看著紗布底下洇出來的淡紅色,看了好一陣。
林硯聽見動靜,回過頭來,愣了一下,「山……山長?」
沈山長走進去,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手裡的瓷瓶,沉聲道:「你在做什麼?」
林硯尷尬一笑,「面霜,明天要交一批貨。」
沈山長的臉色沉下來,語氣又重又急,「你一個讀書人,成天做這些,像什麼話!學業為重,你不知道嗎?」
林硯點頭道:「學生知道。」
「知道還做?」沈山長抓起一瓶面霜,看了一眼,有點眼熟。
林硯無奈嘆息道:「學生家貧,不做就沒有束脩,沒有飯錢,沒有紙筆。」
沈山長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他的目光落在林硯後背上,紗布底下那道傷口的形狀映出來,長長的,斜著。
他忽然伸出手,把林硯的衣領往下拉了半寸。
林硯一顫,往後退了退。
可還是晚了一步,沈山長已經看清了——紗布底下那道口子從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際,紗布上洇著淡淡的血跡。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這……這,你哪來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