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鄭博源這是在幹什麼?
鄭博源的臉一下子就漲成了豬肝色。
「高洋!你這是強闖民宅!我是朝廷命官,你敢……」
「哎哎哎,」高洋擺擺手,「鄭主簿這話說得就不對了。流水席,流水席,就是誰來都能坐下吃的意思。你既然大張旗鼓地擺宴席,總不能不讓人進門吧?再說了,我這些兄弟都是平安城的守軍,守城有功,吃頓飯怎麼了?」
鄭博源氣得渾身發抖,但他看到高洋身後那黑壓壓的一片士兵時,罵人的話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洋帶兵打過鮮卑,打過潰兵,殺過的人比他認識的官員都多。
他的意思絕對不是想請這些士兵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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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高洋的話又確實把他架住了,找不到理由反駁。
難道他說「我辦宴席是請官員的,當兵的滾一邊去」?
這話雖然是他心裡話,但絕對不能說出口。
真要是當眾說了,第二天平安城的百姓能把他脊梁骨戳穿。
「來來來,都進來,別客氣。鄭主簿是世家出身,大方得很。」高洋招呼道。
三百多號人魚貫而入。
他辦席還真不是為了這些泥腿子,他本來就是為了噁心高洋的,順便在涼州官場上顯擺一下自己的人脈和地位。
結果高洋這個不要命的,直接帶著兵來吃他的席。
這算什麼事?
三百個當兵的,把宅子裡里外外坐得滿滿當當。
他擺的流水席,本來就是按桌算的,二十來桌,預備的是官員的人數加一些富餘,根本沒想過會來這麼多人。
現在二十桌全被這些大兵占了,別說坐,擠都擠不下。
趙破軍和鄧忠坐在靠門口的位置,一人端著一碗酒,咕咚咕咚灌了半碗,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好酒!比軍營里的強多了!」
「這燒雞也不錯,肥得很!」
「老趙你讓讓,把那盤醬肘子遞過來!」
「憑什麼給你?老子先拿到的!」
「別搶別搶,桌上還有!」
士兵們吃得熱火朝天,完全沒把自己當外人。
鄭博源站在大門口,看著自己精心準備的宴席變成了大兵的聚餐會,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後廚的大師傅從窗戶探出頭來,扯著嗓子喊:「鄭主簿!菜不夠了!準備的食材是按一百五十人份的,現在來了三百多張嘴,後面好幾道大菜還沒上呢!」
士兵們一聽,不幹了。
「什麼?菜不夠?鄭主簿,你辦流水席怎麼能菜不夠呢?」
「就是!你要不給糧餉我們也就不說什麼了,在你這兒吃口飯你還心疼了?」
「算了算了,把酒水備足,我們再吃點就行了。」
鄭博源氣得臉都綠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到那些士兵一個個吃得紅光滿面的樣子,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罵人?他不敢。
驅趕?他更不敢。
他只能站在門口,眼睜睜地看著那些泥腿子把雞鴨魚肉往嘴裡塞。
就在這時,街口傳來了馬車的聲音。
第一輛馬車拐過街角,停在了宅子門口。
來的是一位三十來歲的文士,穿著月白色的長衫,頭戴方巾,一看就是世家子弟的打扮。
他從馬車上下來,手裡還提著個禮盒,笑呵呵地往宅子裡走。
走了兩步,他就愣住了。
他看到的不是觥籌交錯的雅集,而是一群穿著號衣的大兵正在狼吞虎咽。
那文士的臉色立刻就變了。他站在門口,一時進退兩難。
「這是……」
旁邊一個士兵正啃著雞腿,扭頭看見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兄弟,你也是來吃席的?來來來,裡面坐,還有位置!這雞腿不錯,你嘗嘗!」
士兵一邊說一邊把啃了一半的雞腿往文士面前遞了遞。
那文士往後連退了三步,像是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污穢之物,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憤怒,最後變成了深深的屈辱。
他是潁川荀家的旁支,名叫荀季安,在柳林縣做主簿。
雖然只是旁支,但荀家在中原的地位擺在那裡,他從小到大參加的宴席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哪一次不是衣冠整潔、舉止文雅、談吐風雅?
他什麼時候跟一幫當兵的同席吃過飯?
這簡直是對他身份的侮辱!
「鄭博源!」荀季安沒有接那個雞腿,而是抬頭看向站在門廊下的鄭博源,厲聲道;「這就是你請的宴席?你在信上說的風雅之會,就是讓本官跟這些丘八同席?」
鄭博源臉上的肌肉抽了抽,趕緊迎上來:「荀兄誤會了,這……這不是我請的人,是他們自己闖進來的……」
「自己闖進來的?」荀季安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你的府邸連幾個當兵的都攔不住?那你還請我們來做什麼?陪你一起丟人現眼嗎?」
說完他把手裡的禮盒往地上一摔,轉身就上了馬車。
車夫甩了一鞭子,馬車掉了個頭,頭也不回地走了。
鄭博源看著地上摔碎的酒罈子,碎瓷片和酒水濺得到處都是。
他感覺自己的臉也像那壇酒一樣,被人摔了個稀碎。
沒過多久,又來了幾輛馬車。
這次來的是涼州府衙的兩個從事和寧遠縣的縣丞,都是中原來的士子,坐著馬車結伴而至。
他們手裡都提著禮盒,顯然是備了禮物來的。
他們的遭遇跟荀季安一模一樣。
走到門口,看到滿院子的大兵在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幾個人的臉色頓時精彩紛呈。
寧遠縣丞是個年紀輕些的書生,姓裴,裴家在中原也算小有名氣,看到這一幕直接愣在了門口,禮盒差點沒掉地上。
「這……這……」裴縣丞指著滿院子的大兵,手指都在發抖。
一個士兵看見了他,熱情地招手:「兄弟,來啊!還有位置!這邊這邊,給你留了個座兒!」
說完他真的往旁邊挪了挪,空出半個凳子來。
那半個凳子上還沾著油漬和肉渣。
裴縣丞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他在寧遠縣雖然只是個八品縣丞,但出門有轎子,吃飯有專門的廚子,平日裡接觸的都是讀書人,談的是聖賢文章、詩詞歌賦。
現在一個當兵的叫他「兄弟」,還讓他坐在沾著油漬的凳子上?
這比打他一巴掌還讓他難受。
「荒唐!」裴縣丞把禮盒往地上一頓,「鄭主簿,你這宴席如此作派,恕裴某難以從命!」
說完拂袖而去。
另外兩個從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默默地放下禮盒,轉身走了。
接下來的兩刻鐘里,陸陸續續又來了十幾撥人。
有的走到門口看了一眼,話都沒說就走了。
有的勉強進了院子,但看到那些士兵油膩膩的手和沾滿菜湯的桌面後,臉色鐵青地退了出來。
還有人當場把請帖撕了,扔在鄭博源腳下,冷哼一聲掉頭便走。
鄭博源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原本應該坐在他宴席上把酒言歡的同僚們一個個憤怒離去,臉上的表情逐漸變成了絕望。
他精心準備的宴席,就這樣毀了。
被一群他看不起的泥腿子毀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
那些士兵們壓根沒注意到門口發生了什麼,或者說注意到了但完全不在乎。
他們依然在吃,在喝,在大聲說笑。
鄧忠和幾個什長在划拳,輸了的人干一碗酒,趙石頭贏了三把,鄧忠喝得臉都紅了。
滿院子的喧鬧聲、碗筷碰撞聲、划拳吆喝聲,像一鍋滾燙的開水,把鄭博源精心營造的「風雅」澆了個透心涼。
鄭博源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