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過去的事就翻篇吧
「將軍,高守正來了。」狗娃從院門口探進半個腦袋,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高洋轉過身。
高守正站在院門外,兩手垂在身側,微微佝僂著背。
許久不見,老了不少。
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深了。
看得出來,他最近過的挺慘的。
他身後站著王氏。
王氏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她縮在高守正身後,兩隻手絞在一起,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敢開口。
高洋看著他們,心裡沒什麼波瀾。
他走到院門口,對高守正抱了抱拳:「高叔。」
他沒有叫「爹」。
從陳有田當眾揭穿他不是高家親生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叫高守正「爹」了。
高守正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洋……洋哥兒……」王氏的聲音又細又顫,「你回來了……瘦了,瘦了不少……」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眶又紅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高洋沉默了一下,然後側身讓開了路:「進來坐吧。」
高守正和王氏進了院子,沒敢往正房裡去,就站在院子裡那兩棵柿子樹底下,手足無措地打量著四周。
這院子他們從沒進來過。
當初分家的時候高洋分到的是三畝薄田和村外那間破屋,後來高洋把破屋推了重新蓋了這座院子,他們就再沒來看過一眼。
現在站在這院子裡,看著青磚灰瓦的正房、整齊的廂房、院子角落裡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火垛,高守正的眼神有些恍惚。
好像走馬燈一樣回憶了一遍自從高洋分家之後的種種。
他不知道高洋到底是為什麼變了個人,怎麼能在短短几年就成長到這個程度。
他時常聽說高洋在外面打仗有多麼多麼厲害,立了什麼什麼功。
心裡不止一次的有些後悔。
多少次他都想過,如果以前他能對高洋好一點,能沒分家的話,自己是不是也不用受這個苦了?
高守正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他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說什麼呢?
說「當初不該把你分出去」?說「早知道你這麼有出息,分家的事就不提了」?
說出口的話,連他自己都覺得噁心。
高洋給高守正和王氏各倒了一碗水,沒多說什麼。
他跟高守正之間本來就沒什麼情分,分家之後更是橋歸橋路歸路。
「洋哥兒……」王氏端著碗,手有些抖,「家裡那邊……你大哥他……」
高洋看了她一眼。
「他怎麼了?」
「他的腿……走不了遠路了。」王氏的聲音越來越小,「種地也種不動了,只能在家編點筐子簍子,拿到鎮上賣幾個銅錢。」
高洋沒接話。
他聽懂了王氏的意思,無非來賣慘,害怕高洋的報復。
但其實以前那點事,在他心裡根本都不算個事了。
因為這家人欺壓的是原身,他根本沒受那些苦,穿越來之後直接就分家,頂多被噁心幾次。
他對於他們頂多算是反感,也算不上恨。
畢竟層次也不一樣了,再去恨他們,就有點掉價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塊銀錠,大約五兩,放在桌上推到王氏面前。
「拿回去吧。給他買點好藥,剩下的補貼家用。」
王氏愣住了。
她看著桌上那塊銀錠,嘴巴張了張,眼淚就掉下來了。
「洋哥兒……」
「拿著吧。」高洋站起身,「我還有事,不留你們吃飯了。」
他說完就轉身進了正房。
高守正坐在石凳上,看著桌上那塊銀錠,又看了看高洋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站起身來,拿了銀錠,拉著王氏走了。
兩人走出院門的時候,正好碰上一群鄉親在院牆外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
看見高守正手裡那塊銀錠,鄉情們眼睛裡什麼表情都有。
「嘖嘖,當初把人趕出去,現在又舔著臉上門……」
「人家高洋仁義,換了我,連門都不讓他們進。」
「高家那兩口子也真是,當初說人家是掃把星,現在掃把星當了縣尉,他們倒貼上來了……」
高守正低著頭從人群中穿過,腳步走得很快,王氏跟在他身後,一路走一路抹眼淚。
高文坐在自家院門口編筐。
竹篾在他手裡翻飛,編得很熟練,但再熟練也只能賺幾個銅錢。高家的日子大不如前了。
他看著高守正手裡那塊銀錠,又看了看遠處高洋那座青磚灰瓦的院子,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沒有說話。
他還能說什麼呢?
以前他還敢恨高洋,敢在背後罵高洋搶了他們的財運,敢埋怨老天爺不公平。
現在他連恨都不敢恨了。
恨一個縣尉?他高文算個什麼東西?
高洋的院子外面圍了一大圈人,笑聲和說話聲隔著好幾堵牆都聽得清清楚楚。
而高文坐在自家院門口,屁股底下是一張破草蓆,面前是一堆竹篾。
陽光照在他的瘸腿上,那條腿比另一條腿細了一圈,膝蓋以下微微向外翻著,走路的時候要拄一根棍子,一瘸一拐的,走不了幾十步就得歇一歇。
至於高泰……高泰並不知道高文去了平安城,只知道他下落不明了。
高文把編了一半的筐子放在地上,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高洋家的方向。
那裡笑聲陣陣。
他低下頭,繼續編筐。
竹篾在他手裡簌簌地響,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當天傍晚,沈若蘭從鎮上回來了。
她趕著一輛騾車,車上裝著幾麻袋糧食和兩壇酒。驢車還沒進村,狗娃就跑過來告訴高洋了。
高洋站在院門口等她。
騾車停在院門口的時候,沈若蘭從車轅上跳下來,拍了拍衣襟上的土,抬頭看著高洋。
兩人對視了一息。
沈若蘭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眼眶有點紅。
「回來了?」她說。
「回來了。」高洋說。
她沒有撲上來抱他,也沒有哭,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驢車旁邊,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高洋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
她去鎮上,不是真的為了核算帳目。她是不想在家乾等著,等著前線傳來消息,等著高洋回來或者等不到他回來。
這個女人從嫁給他那天起,就沒過過幾天安生日子。
先是分家、住破屋、吃糠咽菜,後來高洋打仗,她一個人管著酒坊、磚窯和商隊,還要操持家裡。
高洋每一次出征,她都不說什麼,只是默默收拾行李、準備乾糧。
高洋將騾子栓到了樹下,忍不住捋了捋它的毛髮。
說起來,這個老夥計也是分家得來的,也算是見證了自己的起步階段。
高洋嘴角流露出些許笑意,「以後你就退休吧,家裡細糧管夠。」
高洋和沈若蘭並肩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
「聽說你給高叔家送了五兩銀子。」
高洋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在村口就聽說了。一路上都在傳,說高縣尉仁義,以德報怨。」沈若蘭看著他,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你怎麼想的?」
「不給他銀子,村里人會說我心眼小,當了縣尉還記仇。給了銀子,又顯得我太隨便,以後誰都能來打秋風。
所以五兩銀子剛剛好……不算少,足夠堵住閒話,也不算多,不至於讓人覺得我好拿捏。」
沈若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就你鬼心眼多。」
高洋哈哈一笑。
晚上吃飯的時候,周岳、狗娃、老錢頭、趙破軍、劉千雲幾個人圍了一桌。
沈若蘭親自下廚,炒了一桌子菜,還開了一壇去年釀的烈酒。
酒過三巡,眾人也開始說正事。高洋抬頭對著劉千雲正色說道:
「劉掌柜,未來一段時間你可要忙起來了。涼州九縣,從北往南,青石縣在最北邊,往下是平安城,再往下是臨洮、襄武、隴西、金城、武威、張掖、酒泉。
這九個縣,每個縣都有酒樓、有駐軍、有商隊。我們的酒和磚頭,現在只賣到了平安城和青石縣。剩下七個縣,全是空白。」
他頓了一下,筷子在桌上點了點:「我要把商隊的生意做到整個涼州去。」
「好。」劉千雲笑了笑,「就咱們那酒的質量,不怕拿不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