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這支軍隊只認將軍,不認縣令


  譚福這兩天睡得不太好。

  

  自從高洋到了青石縣,他總覺得心裡擱了塊石頭,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高洋的威望太高了。

  自從他回到了青石縣,這些人只知道高縣尉,而不知道他這個潭縣令了。

  這天一大早,譚福正在後堂喝茶,衙役劉三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老爺!老爺!來了!來了!」

  譚福皺著眉瞪了劉三一眼:「慌什麼?什麼來了?」

  「兵!好多兵!北邊官道上來了好幾百人,打著旗號,穿著號衣,全是兵!」

  譚福騰地站了起來。

  「幾百人?是鮮卑人還是邊軍?」

  「邊軍!是咱們大虞的邊軍!旗子上寫著『溫』字!」

  譚福心頭一喜。

  溫懷烈!征東將軍溫懷烈派來的駐軍!

  他放下茶碗,整了整官袍,快步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吩咐:「快,讓人把城門大開,備好茶水,本官要親自迎接!」

  譚福邊走邊想,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溫將軍派來的駐軍到了,他這個縣令親自迎接,這兵自然就歸他調遣了。

  有了這三百駐軍在手,他譚福在青石縣的腰杆就硬了。

  高洋手裡只有五十個縣兵的編制,拿什麼跟他比?

  譚福越想越覺得揚眉吐氣,腳下的步子都輕快了幾分。

  他帶著縣衙的衙役和兩個師爺,一路小跑到了城門口。

  城門外,三百士兵整整齊齊地列成方陣,個個穿著嶄新的號衣,腰挎長刀,手持長矛。

  領頭的那個什長臉上有道刀疤,從眉骨一直拉到下巴,騎在一匹黑馬上,腰杆挺得筆直。

  譚福整了整官帽,邁著官步迎了上去,臉上堆起笑容。

  「諸位將士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本官青石縣令譚福,已備好茶水,請將士們進城歇息……」

  那刀疤臉什長低頭看了譚福一眼,面無表情地問了一句:「高將軍呢?」

  譚福的笑容僵住了。

  「高……高縣尉?」

  「對。高將軍在哪兒?」刀疤臉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了。

  譚福咽了口唾沫,強笑道:「高縣尉昨日回了青牛村探親,尚未……」

  話還沒說完,刀疤臉就轉過頭去,沖身後的隊伍吼了一嗓子:「將軍在青牛村!不去鎮上了,直接去青牛村!」

  三百士兵齊齊應了一聲,然後刀疤臉連招呼都沒打一個,調轉馬頭就往青牛村的方向走。

  三百人的隊伍跟在後面,整整齊齊地繞過城門,沿著官道往南走,連眼皮都沒往鎮子裡抬一下。

  譚福站在城門口,臉上的笑容僵在那兒,佇在風裡像個泥塑。

  城門口圍觀的百姓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像蒼蠅一樣嗡嗡地響。

  「這兵不是來駐防的?怎麼連城門都不進?」

  「你沒聽見嗎?人家是來找高將軍的。」

  「譚縣令親自出城迎接,人家理都沒理……」

  譚福的耳根子燒得通紅。

  他在青石縣當了三年縣令,什麼時候丟過這麼大的人?

  身後的劉三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老爺,茶水……還備不備了?」

  「備個屁!」譚福一甩袖子,轉身往縣衙走。

  回到縣衙後堂,譚福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碗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羞死人了!

  好歹是一縣之尊,竟然這麼掉面子!

  「老爺。」屏風後面轉出一個人來。

  這人五十來歲,穿一身綢緞長衫,留著一撮山羊鬍,手裡搖著把摺扇,看起來像個和氣的富家翁。

  他叫孫明遠,是青石縣本地最大的士紳,孫家的當家人。

  「孫員外怎麼來了?」譚福放下茶碗,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孫明遠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慢悠悠地搖著摺扇:「聽說城外來了兵,譚縣令出城迎接,下官特意過來看看熱鬧。」

  他嘴上說得客氣,臉上的笑意卻懶得藏。

  譚福的臉色更難看了。

  孫明遠收起摺扇,往前欠了欠身子,壓低聲音說道:

  「譚縣令,這事透著蹊蹺啊。按規矩,邊軍調防的文書應該先到縣衙,再由縣令安排駐地和糧草。

  可這三百人到了青石縣,既不進城也不拜見縣令,直接奔青牛村去了。這說明什麼?」

  「說明什麼?」

  「說明在這些人眼裡,青石縣的縣令不是您譚福,而是高洋。」

  孫明遠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譚縣令,容下官說句不中聽的話。高洋是獵戶出身,不懂官場規矩,您要是任由他這麼下去,這青石縣以後恐怕就沒人聽您的話了。」

  譚福的手指在茶碗邊上摩挲著,沒有說話。

  孫明遠又往前湊了湊:「譚縣令,下官聽說高洋在青牛村開了酒坊、磚窯,日進斗金,商隊都做到平安城去了。這些產業的賦稅帳目,您看過嗎?」

  譚福的手停住了。

  賦稅。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扎在了譚福最敏感的神經上。

  青石縣是窮縣,每年的賦稅都不夠數,縣衙的帳上常年虧空。

  如果高洋的酒坊和磚窯真的有孫明遠說的那麼賺錢,那光這兩處的賦稅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但這筆錢,高洋從來沒有主動報過。

  「高洋的產業帳目恐怕不歸咱們青石縣管。」譚福斟酌著說。

  「譚縣令此言差矣。」孫明遠搖著扇子,笑得很溫和,「高洋現在是青石縣尉,他的產業也都在青石縣的地界上。

  按大虞律,就該向青石縣繳納賦稅。譚縣令秉公執法,有什麼好顧忌的?」

  譚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忽然想起了今天在城門口那三百個士兵的眼神。

  那是對一個人發自心底的敬重和追隨,不是對官職,不是對權勢,是對那個人本身。

  能讓這些人死心塌地的追隨的人,絕對不好惹。

  「孫員外,此事容本官再想想。」譚福放下茶碗,站起身來,「高縣尉畢竟有軍功在身,貿然查他的賦稅,傳出去不好聽。」

  孫明遠也站起身來,臉上的笑容絲毫不變:「譚縣令考慮周全,下官佩服。不過下官聽說,涼州府衙的鄭從事最近在查一筆軍資的帳目,據說跟平安城有關。

  鄭從事是滎陽鄭家的人,在涼州官場上手眼通天。譚縣令要是不方便出面,下官倒是有幾分交情,可以幫您打聽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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