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質子


  高洋讓人把糧食、白鹽、烈酒都搬下車,裝了滿滿二十輛大車的貨。

  「這些貨,算我給你的第一批鋪貨。本錢從你以後的利潤里扣。等你賣完了,再來青石縣拿第二批。記住,現錢現貨,概不賒帳。」

  貨都裝好之後,段紹轉過身去,對著氈帳那邊吼了一嗓子鮮卑話。

  人群里一陣騷動。

  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從人群里擠了出來,身材高大結實,臉被草原上的風吹得粗糙泛紅。

  少年走到段紹面前,單膝跪下:「父親。」

  段紹把他拉起來,推到高洋面前。

  「高將軍,這是我的長子,段輝。從今天起,他就留在您身邊。端茶倒水、牽馬餵料,什麼活都能幹。」

  

  高洋打量了段輝一眼。

  這小子站得筆直,肩膀很寬,手掌上全是老繭,一看就是個常年握刀騎馬的。

  「你多大了?」

  「十八。」段輝用漢話回答,雖然帶著口音,但還算流利。

  「會說漢話?」

  「父親教的。他說草原上遲早要跟漢人打交道,不懂漢話會吃虧。」

  高洋點了點頭。

  段紹這個人,確實比一般的鮮卑頭領想得長遠。

  「會騎馬射箭?」

  段輝的眼睛亮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少年人藏不住的驕傲:「百步之內,移動的兔子,十箭能中七箭。」

  「行。」高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你跟著我,餉銀每月五兩,吃住全包。幹得好,一年之後升什長,餉銀翻倍。」

  段輝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

  五兩銀子一個月,在草原上足夠買十隻羊。

  他父親的部族裡,最勇猛的戰士一年也攢不下這麼多。

  段紹在旁邊聽著,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本來把兒子留下,是做好了讓兒子吃苦受氣的準備。

  質子嘛,在別人地盤上能有什麼好日子過?

  可高洋給的這待遇,比在草原上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還有一件事。你留下的二百個族人,在我這幹活,種地也好,熬鹽也好,釀酒也好,按工算錢,每月二兩銀子起。管吃管住。」

  段紹也沒猶豫,畢竟這都是之前說好的。

  兩百人換二十車貨、一條商路、一個活命的機會,這筆帳怎麼算都不虧。

  他在族人里挑了將近一百個青壯,加上他們的家眷,一共二百出頭,全部留給了高洋。

  這些人站在河灘上,有的牽著馬,有的抱著孩子,臉上帶著不安和茫然。

  他們不知道留在漢人地盤上會遭遇什麼,但族長說了,這是活路。

  高洋讓鄧忠先帶這批人回青石村安頓。

  鄧忠臨走的時候低聲問了一句:「將軍,這批鮮卑人靠得住嗎?」

  「靠不靠得住,不是看他們說什麼,是看我們怎麼做。你回去之後,把他們安置在磚窯旁邊的空地上,不要跟村民混住。

  給他們發糧食、發被褥,讓他們先住下來。

  明天開始,安排他們進磚窯幹活,跟咱們的人同工同酬。

  一個月之後,他們就知道跟著我高洋是什麼滋味了。」

  鄧忠應了一聲,帶著人先走了,高洋也翻身上馬準備離開了。

  ……

  段輝在青石鎮待了三天,整個人都是蒙的。

  他終於知道漢人的戰鬥力為什麼這麼高了。

  第一天,高洋讓狗娃帶他去營房裡安頓。

  營房是磚瓦房,上下鋪,一間房住八個人,每人一個柜子一張床。

  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厚棉布里子,蓋在身上暖和得像裹了一層羊皮。

  段輝摸著被褥,嘴唇哆嗦了半天,問狗娃:「這被褥……是發的?」

  「發的。每人一套,春夏一套薄的,秋冬一套厚的。破了拿到軍需處去換新的。」

  段輝想了很久,說了一句讓狗娃笑了半天的話:「我們草原上的百夫長都蓋不上這麼好的被褥。」

  第二天,高洋讓段輝跟著老兵一起出操。

  卯時起床,天還沒亮透,校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三百老兵排成整齊的方陣,盔甲在晨光里泛著青灰色的寒光。

  什長們站在各自隊列的前面,手裡的令旗往下一揮,三百人齊刷刷地開始跑步。

  沒有喊口號,沒有擂鼓助威,只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和兵器撞擊鎧甲的金屬脆響。

  段輝站在校場邊上,看著這群人跑了一圈又一圈,跑了整整半個時辰。

  沒有人掉隊,沒有人偷懶,甚至沒有人喘粗氣。

  跑完步之後是刀法訓練。老兵們分成兩人一組對練,木刀木盾,乒桌球乓地打了一炷香的時間。

  然後換成弓箭訓練,八十步外立著草人靶子,箭矢破空的嗖嗖聲響成一片,草人靶子上的箭杆密密麻麻地抖動著。

  段輝看得後背發涼。

  他從小在草原上長大,自認為騎射功夫在同齡人里算頂尖的。

  百步之內移動靶十中七,這個成績放在段部的年輕戰士里已經是數一數二了。

  可現在他面前這三百個人,個個都是這個水平。

  有些人甚至更高。

  鄧忠百步射靶,十箭全中靶心,箭頭密集得擠在一起,後面的箭直接把前面的箭杆劈成了兩半。

  段輝嘴角抽了抽。

  他見過草原上最好的射手射箭,也就是這個水平了。

  可鄧忠在這三百人里只是一個百夫長,不是什麼頂尖高手。

  第三天,高洋開始教他認字。

  沈若蘭親自執教。

  她在高洋出征的時候閒來無事,把青牛村幾個軍屬家的孩子組織起來開了個學堂,教認字和算術。

  高洋覺得這事兒挺好,就把段輝也塞了進去。

  段輝跟一群七八歲的娃娃坐在一起,從「天地玄黃」開始學起。

  他學得很認真,手指頭沾著水在桌面上劃拉,嘴裡念念有詞。下課之後他找到高洋,問了一句話。

  「高將軍,你們漢人打仗,是不是也跟認字一樣,有專門的書教?」

  高洋想了想,從書架上翻出一本《孫子兵法》,丟給他。

  「你現在看不懂。半年之後再看。」

  段輝把書接過來,翻開第一頁,上面的字他一個都不認識。但他沒有把書還回去,而是小心翼翼地用羊皮包好,塞進了懷裡。

  第四天,段輝找到狗娃,換了一身漢人的布衣。

  狗娃問他為什麼。

  他說:「穿皮袍子騎馬確實方便,但在鎮上走路太扎眼了。人人都盯著我看,我不自在。而且這袍子舊了,袖口磨破了,我穿出去給高將軍丟人。」

  狗娃把這事告訴了高洋。

  高洋聽完之後笑了一聲,什麼都沒說。

  他心裡知道,段輝這小子已經開始融入了。

  一個人到了陌生地方,第一反應是守住自己的習慣,第二反應是觀察別人的習慣,第三反應是主動改變自己以適應新環境。

  能做到第三步的人,都是聰明人。

  段輝從草原到青石鎮,只用了四天就走完了這三步。

  假以時日,此子必成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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