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這種人有必要殺了嗎?
第二天一早,高洋讓人把慕容懷帶到了自己院子裡。
慕容懷的肩膀上纏著繃帶,臉上擦乾淨了,換了一身乾淨的布衣。
他沒有被綁著,高洋讓人把他鬆開,但院門口站著鄧忠和趙烈,像兩尊鐵塔一樣把門堵得嚴嚴實實。
高洋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面前的小桌上擺著兩碗白粥、一碟鹹菜和四個白面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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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對面的凳子。
「坐,吃點東西。」
慕容懷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
他也不客氣,抓起饅頭咬了一大口,嚼了兩下,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饅頭,又咬了一口,這次嚼得更慢了,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
「這饅頭……怎麼是這個味道?」
高洋端起粥喝了一口,隨口說道:「白面加白鹽,還能有什麼味道?」
「不是青鹽?」
「我這兒只有白鹽。青鹽在我這兒沒人吃,連餵豬的鹹菜都用白鹽醃。」
慕容懷端著粥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想起慕容部那些牧民吃的鹽,裡頭摻著沙子和草木灰,鹹味淡得可憐。
慕容懷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呼嚕呼嚕把粥喝完,又把碟子裡的鹹菜吃得乾乾淨淨。
吃完之後他放下筷子,抬起頭,直直地看著高洋:「你殺了我吧。」
高洋靠在椅背上,笑了:「我為什麼要殺你?」
「我爹敗在你手裡,自刎而死。我又敗在你手裡,成了你的俘虜。
慕容家的臉面都被我丟盡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高洋看著他的表情,自顧自地說道;
「你爹確實厲害,讓人敬佩。說到底,能贏了他也有很大的運氣成分,如果不是支援及時……
打完之後我收了他的屍,讓人用你們鮮卑人的規矩給他下了葬。墳就在駱駝嶺西邊的山坡上,朝北,對著草原的方向。你不去看看嗎?」
慕容懷的眼眶又紅了。
他從來沒有去祭拜過他爹的墳。
他不知道墳在哪裡,也沒人告訴過他。
「你說的……是真的?」
「我高洋這輩子騙過很多人,但我沒有拿死人的事騙過人。」
高洋站起身來,背對著慕容懷,「你爹是敗了,但我敬重他,敬重他是個英雄。
我大抵也能猜到,他為什麼會有如此的下場。可能跟我的關係不大,跟你們王帳裡面那位關係更大……」
院子裡安靜了好一陣子。
慕容懷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著,但始終忍著沒有哭出聲來。
高洋沒有回頭,給他留了這點體面。
過了許久,慕容懷才用沙啞的嗓音說了一句話:「段部的那些貨,是你給的?」
「是我給的。」
「他們替你賣東西,你給他們什麼?」
「鹽、酒、糧食、鐵器。我給貨,他們賣,利潤我抽三成……我對你並沒有什麼敵意,包括你的父親,我們只是陣營不同。
實際上我們彼此惺惺相惜,我時常為了沒能和你父親把酒言歡而感到遺憾……
如果你不甘心這一次的失敗,或者認為我贏得不夠光彩,可以帶著隊伍回到草原,然後重振旗鼓與我光明正大的一戰,我隨時奉陪。
或者……讓你的族人安安穩穩的過和平的日子,我可以給你提供物資拿去售賣,如同段部一樣。」
慕容懷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單膝跪地。
「高將軍,我慕容懷以草原上最古老的神鷹起誓,從今日起,慕容部也願替你賣命。我爹輸給你,我輸給你,慕容家不該再有第三次。」
高洋低頭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你倒是比你那個兄弟慕容昌識趣。他在俘虜營里一直在罵你,說都是你害了他們。」
慕容懷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狠厲。
「慕容昌是個蠢貨。要不是他一直在旁邊攛掇我,我也不會這麼魯莽地鑽進你的套。將軍,這個人交給我處置,可以嗎?」
「行。」高洋點了點頭,「不過你要記住,慕容部以後要走的路跟段部一樣,做生意就老老實實做生意,誰敢再偷偷摸摸去搶漢人的村子,我就把誰的頭掛在青石鎮的城門上。」
「我明白。」
慕容懷當天下午就帶著高洋給的二十車貨回了草原。
高洋非常人性的給了他五十個親兵讓他帶走了。
他走的時候,慕容昌被五花大綁地橫放在馬背上,臉上全是驚恐。
……
周岳跟著高洋回到書房,一路上沒說話,進了門才問道。
「你把他放了,還給他人,給他貨。你不怕他回了草原就翻臉?」
高洋無所謂的聳聳肩。
「翻臉就翻臉。五十個人,二十車貨,虧了就虧了,這點家當我還是賠得起的。」
周岳坐下來,盯著高洋的背影。他知道高洋的話還沒說完。
高洋轉過身,靠在炭盆旁邊的柱子上。
「你想想,慕容懷回到草原,別人問他怎麼活著回來的。他怎麼說?
難道實話實說;我鑽了高洋的套,全軍覆沒,然後高洋放了我,還給了我貨讓我替他做生意?」
「他肯定不會這麼說。」周岳道。
「他當然不會。他會說,他拼死殺出重圍,帶著幾十個親兵硬生生從漢軍的包圍圈裡撕開一條血路,順便還搶了一批漢人的貨。說出去誰不信?
他爹慕容度當年跟咱們交過手,老子是硬茬,兒子能差到哪去?死人不會說話,活著的人怎麼說都行。」
周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所以在草原上那些部落看來,慕容懷跟高洋是不共戴天的殺父仇人。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他怎麼可能跟我合作?沒人會往這方面想。
他就是我在草原上最乾淨的釘子,乾淨到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你就這麼相信他?」周岳問。
高洋搖了搖頭,「我不信。但我也不怕。他要是真翻臉,就得把慕容家老底搬來。
他要是真敢帶著慕容部再來打一次,那不是正好?我正愁著沒辦法斬草除根呢。」
周岳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道:「那為什麼不派個人跟著他?安插個眼線,以防萬一。」
高洋從炭盆旁邊走過來,在周岳對面坐下。
「我問你,你要是被仇人放了,心裡本來就憋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這時候仇人還派個人天天盯著你,你是什麼感覺?」
「會覺得他不信任我。」
「對。不信任就留不住人心。慕容懷這個人,只還沒長開的小狼崽子,性子急,腦子簡單,容易被人攛掇,也容易被人收服。
段部回去多久了?就他一個沒腦子的帶著軍隊來了。
這種人你要是防著他,他反而會覺得你不把他當自己人。你要是不防他,他反而會想,這人是不是真把我當回事了?
退一萬步講,慕容部在這種人的統領下,那不是更好嗎?非要幹掉這個傻子,然後換一個聰明人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