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慕容懷老實了
高洋走到山腳下一塊相對平整的地方,用腳點了點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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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帶著人從這個位置打。斜著往裡打,傾角保持在三十度左右,用木框支撐巷道,別塌了。
打到滷水層之後在巷道里開蓄鹵池,滷水直接在巷道里匯集,再用水車或者竹管引出來。比一口井一口井往外提快得多。」
老孫頭圍著高洋踩過的那塊地轉了好幾圈,又蹲下來看了看山體的岩石走向,渾濁的老眼裡漸漸放出光來。
「三十度……三十度……」
他嘴裡念叨著,忽然站起來,用竹竿在地上比畫了幾下。
「將軍,我大致算了一下,如果從這個位置三十度斜著打進去,大概打十二三丈就能切到鹵脈。咱們現在這口垂直井打八丈還沒見鹵,要是按您這法子,興許再打四五丈就到了!」
「那還等什麼?開干。」
高洋又讓人找來礦場上所有的木匠,就地取材砍了一批松木,鋸成合適的尺寸,做成巷道支撐用的木框。
木匠們一開始還不太明白這東西怎麼用,高洋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他們立刻就明白了。
兩天之後,斜井正式開挖。
老孫頭親自掌眼,帶著六個壯勞力輪班開挖。
礦工們扛著鎬頭和鐵鍬,把碎石一筐一筐從巷道里運出來。
打到第五天,巷道里忽然湧出一股渾濁的滷水,水量比任何一口垂直井都大得多。
「出滷了!出滷了!」
老孫頭渾身濕透地從巷道里爬出來,衣服上全是滷水漬,但笑得跟個孩子似的,露出嘴裡僅剩的三顆牙。
「將軍!神了!真讓您說著了!斜著打進去八丈就切到了鹵脈,滷水量比那三口井加起來還多!」
劉千雲站在旁邊,看著滷水順著新開的竹管嘩嘩往外流,激動得搓著手來回踱步。
「這一口斜井頂得上三口豎井!不對,頂得上五口!照這個出鹵量,咱們的鹽產量能直接翻一倍!」
高洋看著汩汩流出的滷水,語氣平靜得很。
「翻一倍不夠。再打兩口斜井,熬鹽灶加到三十口。三個月之內,我要涼州白鹽的月產量突破兩萬斤。」
劉千雲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一錠銀子砸中了腦門。
「兩萬斤……將軍您知道兩萬斤白鹽是什麼概念嗎?整個涼州一年的官鹽配額才不過五萬斤!您這三個月就要干出半個涼州的量來!」
「官鹽是官鹽,咱們是咱們。馮文淵批了販鹽權,李恪給了專賣令,合法的買賣,怕什麼配額?」
高洋把老孫頭叫過來,吩咐他把打斜井的法子教給礦場上所有的工匠師傅,以後打新井一律用斜井法。
又讓劉千雲去招一批流民,把熬鹽灶那邊的工人也擴充一倍。
安排完這些,高洋在礦場上轉了一圈,看著忙忙碌碌的工人們,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站住腳步,問劉千云:「礦場這邊現在有多少人?」
「熬鹽的、打井的、運滷水的,加上做飯的,一共兩百三十多人。」
「兩百三十人,住的都是那邊的工棚?」
劉千雲順著高洋的目光看過去。
礦場東邊有一片臨時搭建的工棚,說白了就是幾排用木頭和茅草搭起來的窩棚,矮小簡陋,四面漏風。
工人們幹完活就擠在窩棚里睡覺,連個正經床鋪都沒有。
「前陣子人手少,這些工棚還湊合夠住。現在人多了,又入秋了,夜裡山風大,窩棚里冷得跟冰窖似的。」
劉千雲也有些過意不去,「但礦場離鎮子遠,工人來回不方便……」
「蓋房子。磚窯那邊不是燒了一批青磚嗎?先撥五千塊過來。
在礦場旁邊蓋三排磚瓦房,每間房住六個人,搭通鋪,壘火炕。再蓋一間伙房和一間澡堂。入冬之前全部完工。」
「礦場這邊也要建磚瓦房?」劉千雲愣了一下,「會不會成本太高了?」
高洋轉身往礦場外面走,邊走邊說。
「成本高?工人凍病了,產量掉下來,那個成本更高。
凡是給我幹活的,不管是種地的、熬鹽的、燒磚的還是當兵的,住的吃的都按同樣的標準來。你把這句話傳下去。」
……
慕容懷終於帶著隊伍回到了慕容部。
草原上的傍晚總是伴隨著遠處傳來的牛羊叫聲和牧犬的吠叫。
慕容部的氈帳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河灣兩側,篝火一堆一堆地燃起來,女人們蹲在火邊煮著奶茶,孩子們在氈帳之間追逐打鬧。
一切看上去都跟往常一樣。
但慕容歸不一樣。
老頭子坐在營地最邊緣的一頂舊氈帳外面,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有一下沒一下地磨著他那把彎刀。
他的眼睛不太好使了,看遠處的東西模模糊糊的,但耳朵還靈光得很。
馬蹄聲從東北方向傳來的時候,他手上磨刀的動作就停了。
五十匹馬……不超過六十匹?
慕容懷走的時候帶走了一千騎兵,回來的時候只剩五十騎。
還行吧,起碼活著回來了……
希望這次教訓能讓他汲取經驗。
慕容歸把彎刀插回鞘里,撐著膝蓋站起來,眯著眼睛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
暮色里,那支小得可憐的馬隊緩緩走近,領頭的正是慕容懷,穿臉上沒什麼表情。
後面跟著的五十個親兵個個都完好無損,馬背上馱著鼓鼓囊囊的羊皮口袋和木箱子,壓得馬匹走起路來都有些打晃。
慕容歸往後退了一步,重新坐回氈帳外面,繼續磨他的刀。
他什麼都沒問。
「老歸。」
慕容懷在氈帳前勒住馬,翻身下來,走到老頭子面前站定。
「我把慕容昌他們幾個換了。明天開始,你們回來議事。」
慕容歸磨刀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了慕容懷一眼。
「是。我去通知那幾個老傢伙。」
他沒有問慕容昌去哪兒了,也沒有問那一千騎兵去哪兒了,更沒有問馬背上那些貨是從哪兒來的。
老頭子活了六十多年,有些事情不需要問,看一眼就明白了。
慕容懷在篝火旁邊站了很久,看著慕容歸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氈帳之間,忽然覺得鼻子裡有點酸。
他使勁吸了一下鼻子,轉過身去,對身後的親兵揮了揮手。
「把貨卸下來,按老規矩分堆。明天派人去通知乞伏部和禿髮部,就說慕容部新到了一批白鹽和烈酒,價格跟段部一樣。」
親兵們面面相覷,其中一個膽子大的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族長,價格跟段部一樣?那段部那邊會不會……」
慕容懷轉過頭來,眼神忽然變得銳利起來,打斷了他。
「會不會什麼?草原上的買賣,各做各的。他們有貨,我們也有貨。
誰的價格公道、誰的貨好,誰就賣得多。有什麼問題?
他段部難道想全包了草原的生意?」
親兵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了,趕緊跑去卸貨。
慕容懷鑽進自己的氈帳,把帘子放下來,一屁股坐在虎皮墊子上。
帳里只有他一個人,他終於繃不住了。
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肩膀無聲地抖動了幾下。
第二天一早,慕容歸把那幾個被慕容懷攆走的老將重新請了回來。
幾位老將都是當年跟著慕容度打過仗的人,被慕容懷晾了大半年,一個個鬍子白了大半,臉上都帶著幾分怨氣。
但聽說慕容昌被殺了,其餘那幾個人都被撤了,這幾位二話不說就來了。
慕容懷把白鹽和烈酒的生意安排給幾個老將分管,又讓人去周邊的幾個小部落送信。
安排完這些事,他獨自騎馬去了駱駝嶺。
駱駝嶺西邊的山坡上,有一座孤零零的石堆墳。
墳頭朝著正北方,正對著草原的方向。
慕容懷在墳前跪下來,從馬背上解下一壇烈酒,拍開泥封,往地上倒了三碗。
「爹,兒子來看您了。」
他說完這句話就再也說不出別的了,跪在那裡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