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這還是鮮卑人嗎?
段輝比離開草原時胖了一圈,皮膚也白了一些。
最重要的是,這小子以前在草原上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現在眉眼之間反倒舒展開了,像是卸掉了什麼重擔。
「我挺好的。高將軍對我很好,讓我跟著老兵們一起訓練,每天下午跟著先生讀書認字。父親,我現在已經認識三百多個漢字了,能自己看《孫子兵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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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紹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讓段輝意外的話。
「你的鮮卑名字還記得嗎?」
段輝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記得。」
「叫什麼?」
「賀樓阿速。」(鮮卑語)
「多久沒用了?」
段輝低下頭,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這個動作是漢人孩子的習慣,鮮卑孩子從來不這樣。
「父親,高將軍說,等我念完了《孫子兵法》,就讓我進斥候營當什長。斥候營的什長每個月有八兩銀子的餉銀,還有……」
「我問你多久沒用鮮卑名字了。」
段輝咬住了嘴唇。
棚子下面傳來一陣喧鬧聲,幾個漢人少年嘻嘻哈哈地從裡面跑出來,看到段紹站在這裡,好奇地張望了幾眼。
其中一個圓臉少年沖段輝喊道:「賀樓!今天的功課做完了沒?等會兒一起去河裡摸魚!」
段輝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飛快地瞥了父親一眼,然後轉過頭去,用漢話回道:「你們先去,我一會兒過來。」
圓臉少年應了一聲,帶著其他人跑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段輝站在原地,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抬頭看他爹。
段紹看著兒子的頭頂,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悶得慌。
這才兩個月。
兩個月,他的兒子就從一個鮮卑少年變成了一個漢人少年。
這要是兩年呢?他會不會連鮮卑話都不會說了?
……
段紹從後院出來,一個中年人湊了上來。
這人叫禿髮赤那,是段部留在青石鎮當人質的兩百族人之一。
說是人質,其實高洋從來沒限制過他們的自由,他們在鎮上可以自由走動,只是不能離開青石縣的地界。
禿髮赤那在草原上的時候是段部最好的獵手,身板精瘦,滿臉風霜,眼神里總帶著一股草原上的人特有的警惕。
可眼前這個人,段紹差點沒認出來。
禿髮赤那也胖了。穿著一身乾淨的靛藍色布衣,腰裡繫著一條牛皮帶,腳上蹬著一雙千層底布鞋。
臉上的風霜褪了一大半,皮膚竟然泛著健康的紅潤。
最讓段紹意外的是,禿髮赤那笑起來的時候,牙齒是白的。
以前在草原上,鮮卑人哪有白牙?
茶磚煮出來的水喝多了,牙齒都是黃褐色的。
「族長,您還沒吃飯吧?我領您去食堂。這個點兒正好開晚飯,今天的菜可好了,是紅燒肉!」
禿髮赤那說話的語速比以前快了不少,而且說漢話的時候一點磕巴都不打。
他走在段紹前面領路,步伐輕快,完全沒有草原上那種隨時防備野獸和敵人的戒備姿態。
段紹跟在他後面,默默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他們經過一條用青磚鋪成的街道,兩旁的房子都是磚瓦房,窗上糊著白紙,門口掛著藍布帘子。
有幾戶人家的門口還種了花,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就是路邊常見的野菊,但開得熱鬧,黃燦燦的一大片。
一個鮮卑女人蹲在自家門口洗衣服,用的是漢人那種木盆和搓衣板。
她一邊搓一邊跟隔壁的漢人婦女聊天,聊的是明天菜市場的豬骨頭多少錢一斤。
段紹站在那裡聽了好一會兒,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一個鮮卑女人,用漢話跟一個漢人女人討論豬骨頭的價格。
「赤那,你住在哪裡?」
「就住在前頭第三排第二間。高將軍給我們每家分了一間磚瓦房,裡面壘了火炕,冬天暖和得很。族長您要不要去看看?」
段紹點了點頭,禿髮赤那就帶他拐進了一條小巷子。
巷子很窄,但乾淨整潔。
禿髮赤那推開一扇木門,裡面是一個小小的院子。
院子中間有一口水井,井邊種著一棵棗樹,樹上掛著幾個半青不紅的棗子。
炕上鋪著葦席,炕頭疊著兩床厚棉被。
段紹在屋子裡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炕沿。
炕是熱的。
「這才秋天,怎麼就燒炕了?」
「高將軍說寒露之後夜裡涼,怕我們草原上的人不習慣這邊的濕冷,讓磚窯那邊優先給鮮卑人的屋子壘火炕。
其實我們草原上的人哪有那麼嬌貴?冬天零下幾十度都睡帳篷。不過高將軍說既然住下了,就別受那個罪。」
段紹沒說話,又在屋子裡轉了一圈。
他看到牆角摞著幾本書,走過去翻了翻,是一本《千字文》和一本《算學啟蒙》。
書頁被翻得起了毛邊,上面用炭筆畫了不少歪歪扭扭的記號。
「你的?」
「我的。」禿髮赤那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高將軍規定,所有鮮卑人都要學漢話和認字。
每天晚上晚飯後有一個時辰的識字課,就在鎮上那個學堂里上。不去上課的人要扣工錢,所以大家都去。」
「你還學算學?」
「學。高將軍說,以後要是想在商隊裡當管事,必須會算帳。
我現在已經會打算盤了,加減乘除都會,就是除法慢一點。」
禿髮赤那拉開柜子,從裡面拿出一個舊算盤,當著段紹的面噼里啪啦打了一通。
「族長您隨便出題。」
段紹張了張嘴,報了一個數:「五百三十六加三百八十七。」
禿髮赤那的手指在算盤珠子上飛快地撥了幾下,片刻之後答道:「九百二十三!」
段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你還會騎馬嗎?」
「當然會。高將軍每個月組織一次騎術比武,第一名的賞銀十兩。
上個月我拿了第二,賞了五兩。第一名是漢人老兵,叫鄧忠,騎術是真好,我確實贏不了他。」
禿髮赤那說到這裡,滿臉都是遺憾,看得出來他是真不服氣。
「不過高將軍說,下次比武他會增設一項『騎射綜合』,騎馬射箭一起考核,我覺得這一項我能贏鄧忠。
那傢伙的箭法比我差一點,我畢竟是打獵出身。」
段紹發現,禿髮赤那說的是「我覺得我能贏」,而不是「我想贏」。
他已經把自己當成了這支軍隊的一份子,在乎的是隊伍內部的競爭,而不是鮮卑人和漢人之間的比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