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他們來了,他們送了
草原上的流言傳的也很快。
一開始只是幾個在邊緣地帶放牧的小部落在傳。
說段部那幫窮鬼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南下搶了一趟漢人,回來之後白鹽堆滿了氈帳,連放羊的女人都換上了新皮袍。
後來慕容部也搶了一趟,雖然折了不少人馬,但帶回來的貨比段部還多。
「你們是沒看見,慕容懷那小子回部落的時候,馬背上馱的貨壓得馬腿都在打顫。」
說這話的是禿髮部的一個老牧民,他在乞伏部的氈帳里喝了一碗馬奶酒,嘴就沒把住門。
他說得有鼻子有眼,好像親眼看見了一樣。
實際上他連慕容部的營地都沒去過,全是聽乞伏部的牧羊人說的。
乞伏部的牧羊人又是聽誰說的?
誰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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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草原上的人都這麼說。
這種流言的殺傷力在於,它有一部分是真的。
段部和慕容部確實忽然富起來了。
他們的氈帳外面確實堆著白花花的鹽罐子,確實有烈酒,確實有鐵鍋。
這些東西在草原上是實打實的硬通貨,做不了假。
至於是買來的還是搶來的,誰會追究?
段紹說搶的,慕容懷也說搶的。
兩個族長都這麼說,那還能有假?
乞伏部最先坐不住了。
乞伏部的族長叫乞伏莫干,四十出頭,是個做事瞻前顧後的性子。
他的部落不大不小,兩百來帳,七八百號人,在東部草原的邊緣地帶放牧。
日子過得不好不壞,餓不死但也富不了。
他本來沒動南下的心思。
他知道自己的斤兩,手下能打仗的青壯不到三百,這點人還不夠漢軍一個衝鋒吃的。
但架不住手底下的人天天在耳邊念叨。
「族長,段部以前比咱們還窮,人家搶了一趟就翻身了。咱們憑什麼不能去?」
「我聽說南邊漢人的村子肥得流油,糧倉里的糧食堆得冒尖,搶一個村子就夠咱們吃半年的。」
乞伏莫干被說得有些動搖。
但他還是不太敢,專門跑了一趟慕容部的營地,想探探慕容懷的口風。
慕容懷熱情地招待了他。
烤全羊端上來,白鹽碟子擺上桌,烈酒倒滿了銀碗。
乞伏莫干看著這排場,心裡那點疑慮被酒肉沖淡了大半。
「慕容族長,我聽說你們上次南下,折了不少人馬?」乞伏莫干試探著問。
慕容懷面色不虞,想開口罵他兩句,又想著做生意還是得與人為善,就閉上了嘴。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爹當年打漢人,打了半輩子,哪次不死人?
但關鍵是打完之後帶回來的東西值不值。我那一趟雖然折了些人手,但帶回來的貨夠我慕容部吃兩年的。你說值不值?」
乞伏莫干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那條路好走嗎?我是說,南下那條山道。」
「好走。」
慕容懷臉不紅心不跳地說。
「從野馬溝進去,穿過駱駝嶺,出來就是漢人的地界。
那邊的漢人村子裡沒有駐軍,連個像樣的圍牆都沒有。
你要是想去,我可以把山道的入口告訴你。」
乞伏莫乾眼睛亮了一下:「當真?」
「我慕容懷在草原上說話算話。不過我提醒你一句,去的時候別帶太多人,人多目標大。兩百騎就夠了,搶完就跑,漢人的援軍來不及反應。」
乞伏莫干千恩萬謝地走了。
他前腳剛出氈帳,慕容歸後腳就進來了。
老頭子臉色不太好看,他盯著慕容懷看了好一會兒,才用一種很克制的語氣開口。
「族長,您把山道的位置告訴他,是真的想讓他去搶漢人的村子?」
慕容懷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他用袖子一抹,眼睛亮得有點不自然。
「當然是真的。他去了,被高洋的人抓了,然後就跟我一樣,老老實實給高洋賣命。
草原上像乞伏部這樣的小部落多了去了,一個接一個送上門來,高將軍的生意就越做越大。有什麼不好?」
慕容歸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吐出一口氣。
「族長,老族長當年跟漢人打了半輩子仗,從來不會把別的鮮卑部落往火坑裡推。」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我爹死了,我還活著。我這段日子可想明白了,當了小一年族長還不如跟漢人合作倆月快活,當漢人也沒啥不好……
慕容部要活下去,就得換個活法。老頭你要是看不慣,可以繼續去帳外磨你的刀。」
慕容歸沒有再說話,轉身出去了。
乞伏莫干回去之後,越想越覺得這事能幹。
他把幾個心腹叫到氈帳里商量了一夜,最後拍板決定南下。
他沒有慕容懷那麼貪,只帶了兩百騎。
目標是一個叫榆樹溝的村子,據慕容懷說那個村子在駱駝嶺南邊二十里,周圍沒有漢軍的駐兵,村民都是種地的,連刀都沒摸過。
出發那天早上,乞伏莫乾的妻子抱著他的馬腿不讓他走,說夢見了不好的徵兆。
乞伏莫干一腳把妻子踢開,翻身上馬,帶著兩百騎兵往野馬溝的方向去了。
他在山道里走了將近三個時辰。
路比想像中難走得多,有一段山壁陡得連馬都站不穩,乞伏部的好幾個騎兵不得不下馬牽著馬走。
乞伏莫干一邊走一邊罵慕容懷不厚道,這麼難走的路說成「好走」。
但他已經走到一半了,總不能掉頭回去。
他咬著牙繼續往前,終於在天黑之前從山道南端鑽了出來。
他看到的第一個東西是一排拒馬。
削尖的圓木交叉綁在一起,橫在山道出口外面三十步的地方。
拒馬後面是一道半人高的土牆,土牆後面站著兩排弓弩手,箭已經搭在弦上了。
乞伏莫干腦子裡嗡的一聲。
中埋伏了。
他想掉頭往回跑,但身後的山道狹窄,兩百騎兵擠在一條線上,前隊掉頭後隊根本看不見,所有人擠成了一團。
土牆後面站起來一個人,穿著漢軍的皮甲,悠悠問道。
「哪個部的?」
乞伏莫干咬了咬牙,拔出彎刀吼道:「衝過去!他們人不多!」
兩百騎兵散開來往前沖,拒馬擋住了一部分,但確實有不少人從拒馬的縫隙里鑽了過去。
可他們還沒衝到土牆跟前,腳下的地面忽然塌了。
一道三丈寬、一人深的陷坑橫在拒馬和土牆之間,坑底鋪著削尖的木樁。
第一排衝過去的騎兵連人帶馬栽了進去,慘叫聲尖銳刺耳,後面的馬匹受驚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騎手甩進了坑裡。
土牆後面的弓弩手開始放箭,箭矢不算密集,但準頭極好,一箭一個專挑騎在馬上的指揮官射。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結束了。
乞伏莫干被兩個漢軍士兵從死人堆里拖出來的時候,腿被陷坑裡的木樁扎了個對穿,疼得臉都白了。
他看著那個漢人軍官,用半生不熟的漢話問了一句:
「你……你到底是誰?」
那人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
「青石縣斥候營什長,狗娃。」
乞伏莫干瞪大了眼睛:「什……什長?」
一個什長就把他的兩百騎兵全吃了?漢軍一個什長管多少人?最多十個人吧?不對,這裡埋伏的絕對不止十個人。
他扭過頭去看了一眼土牆後面,確實只有不到五十個人。
五十個步兵加一道陷坑加一排拒馬,吃掉了他兩百騎兵。
「別看了。」狗娃站起來朝身後的士兵招了招手,「押回去。老規矩,俘虜先登記,傷了的先治傷,治好了分配去鹽礦幹活。」
乞伏莫干被抬上擔架的時候,大腦一片空白。
慕容懷騙了他?
不對,慕容懷沒有騙他,山道的位置是真的,南下的路線也是真的。
但慕容懷沒告訴他山道出口有漢軍守著。
不對。
慕容懷知道這裡有漢軍守著。
慕容懷自己也從這裡走過,他肯定知道。
他知道還要告訴自己,那就是故意坑自己。
乞伏莫干躺在擔架上,看著暮色中漸漸遠去的山道出口,忽然明白了什麼。
慕容懷的貨絕對不是搶來的。
他跟段部一樣肯定都是在替漢人賣命。
這個念頭讓他後背一陣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