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慕容懷的自作主張


  草原深處,乞伏部的營地亂成了一鍋粥。

  乞伏莫干帶走了部落里最能打仗的青壯,走的時候信誓旦旦地說最多十天就能帶著搶來的糧食和鹽回來。

  如今十天早就過了,不但人沒回來,連個報信的都沒見到。

  營地里的老弱婦孺天天圍著族長家的氈帳轉,女人們哭天抹淚,孩子們餓得哇哇叫。

  乞伏莫乾的妻子已經連著三天沒合眼了。

  那天早上她做的噩夢果然應驗了。

  她想起夢裡那些血淋淋的畫面,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第五天下午,一隊騎兵從南邊回來了。

  營地里的女人們蜂擁而出,以為是自己家的男人回來了。

  可等那隊騎兵走近了才發現,來的人不是乞伏部的人,是慕容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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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領頭的正是慕容懷。

  慕容懷只帶了二十個親兵,馬背上帶著幾隻羊皮水囊和一袋子干肉。

  他翻身下馬,臉色平靜得很,對圍上來的女人和孩子視若無睹,徑直走到乞伏莫乾的氈帳前。

  乞伏莫乾的妻子從帳里衝出來,抓住慕容懷的袖子,指甲都快掐進皮甲縫裡了:

  「慕容族長,我家莫干呢?他去哪兒了?他走之前說是你告訴他那條道的,你一定知道他在哪兒!」

  慕容懷任她抓著袖子,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全軍覆沒,都被俘虜了。」

  乞伏莫乾的妻子愣了一下,手從慕容懷的袖子上滑下來,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倒在地。

  慕容懷沒有扶她,也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他轉身面向圍上來的乞伏部族人們,提高了聲音。

  「你們聽著,你們族長和他帶去的兩百人現在還活著,但以後能不能活著,就看你們了。我不說廢話,投降吧,只有投降才能保全族人的性命。」

  這話一出口,圍觀的乞伏部族人炸開了鍋。

  有人罵慕容懷是騙子,說他故意坑害了乞伏莫干。

  還有人蹲在地上抱著頭哭,說這下全完了。

  慕容懷等他們鬧夠了,才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

  「你們要是想去王庭告發我,我不攔著。但我先問你們幾個問題,

  你們部落現在沒有青壯,糧食和羊群被王庭的稅吏搶了多少?你們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

  沒有人回答。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

  青壯都沒了,部落只剩老弱婦孺,別說對抗王庭的稅吏,連過冬都是奢望。

  「我跟高洋有生意往來,這件事以後你們會知道。現在我站在這裡,是替高洋問你們……

  你們是要像乞伏莫干一樣被俘虜,還是乖乖投降,帶著老小南下,去青石縣種田過日子?」

  慕容懷這番話不是高洋讓他來說的。

  高洋根本不知道乞伏莫干會帶著人鑽山道,慕容懷也不知道高洋會不會接納這些老弱婦孺。

  但他已經這麼說了。

  而這些老弱婦孺壓根沒得選。

  當慕容懷帶著乞伏部剩下的三百多老弱婦孺,趕著瘦羊破車,浩浩蕩蕩地從草原上往南走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瘋了。

  但他又想著,反正都出賣了乞伏部,留著這些老弱婦孺還有被告密的風險,不如給他們一窩端了扔漢地去。

  當浩浩蕩蕩的隊伍出現在青石關的時候,守關的周岳愣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然後派人飛馬去青石鎮報信。

  高洋趕到青石關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幅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畫面。

  三百多鮮卑女人和孩子擠在關牆外面的空地上,女人們或抱著孩子,或牽著瘦羊,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和麻木。

  她們身上的皮袍破舊得露出裡面的毛茬,孩子們光著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嘴唇凍得發紫。

  高洋騎馬走到慕容懷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半天沒說話。慕容懷被他看得有點發毛,下意識地把目光偏開了。

  「誰讓你把他們帶來的?」高洋問。

  「沒人讓我帶。」慕容懷梗著脖子說,「是我自己決定的。他們的男人被我忽悠去了,現在全在您的俘虜營里。我不能讓這些女人孩子凍死在草原上。」

  高洋盯著他看了好一陣子,然後忽然笑了。

  這憨貨真有意思……

  「慕容懷,你真他娘的是個人才!」

  慕容懷嘴角動了動,不確定這是在誇他還是罵他。

  高洋收起笑容,策馬走到那些鮮卑女人面前,清了清嗓子,用他半生不熟的鮮卑話說了一句:

  「我是高洋。來者是客,先去鎮上的安置所喝碗熱湯。」

  女人們面面相覷,她們中的大多數人聽不懂漢話,但「高洋」這個名字她們都聽過。

  草原上關於這個人的傳言太多太雜了,有人說他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有人說他是散財救人的活菩薩,還有人說他是會法術的巫師。

  她們偷偷打量著這個騎在黑馬上的漢人將軍,發現他比想像中年輕,也沒有青面獠牙,說話的語氣甚至稱得上和善。

  這種反差讓她們更加不知所措。

  高洋轉過身對周岳說:「讓伙房熬幾鍋羊肉湯,把鎮東頭那排剛蓋好的磚瓦房騰出來安置她們。

  有孩子的優先分單間,沒孩子的暫時擠大通鋪。

  另外,讓柳文昭從縣衙那邊調一批棉衣過來,她們的袍子太薄了。」

  周岳領命去了。

  高洋又對慕容懷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自己走。

  兩人並排騎著馬往青石鎮走,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快到鎮子的時候,高洋忽然冒出來一句:「以後再有類似的事,提前給我送個信。」

  慕容懷猛地轉過頭:「將軍您不怪我?」

  「怪你什麼?你替我端了一個部落回來,雖然是老弱婦孺,但也是三百多張嘴。這筆帳我算得清……」

  乞伏部三百多老弱婦孺的安置工作前後忙活了三天。

  高洋親自盯著,從住房分配到口糧標準,每一項都定得明明白白。

  有孩子的女人每天多領一碗羊奶,六十歲以上的老人不用乾重活,每月白領兩斗糧食。

  六到十二歲的孩子全部編入學堂,上午學漢話認漢字,下午跟著輔兵練體能。

  乞伏部的女人們一開始還戰戰兢兢的,住進磚瓦房的頭一晚,有好幾個人不敢睡炕,抱著孩子蹲在牆角縮成一團。

  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炕是熱的,門口還放著熱騰騰的白粥和鹹菜,有幾個女人當場就哭了。

  乞伏部這一趟雖然是慕容懷的自作主張,但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三百多個鮮卑老弱婦孺,是他吞下的第一口完整的鮮卑部落。

  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是臨時抓來的俘虜,而是一個完整的、微縮的鮮卑社會單元。

  如果能把這些老弱婦孺養好,草原上其他部落就會看到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不是只有男人們南下被俘或者投降,而是整個部落可以舉族南遷,在漢地活下去,並且活得比在草原上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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