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賀蘭渾也要南下
墨玄章的第一反應是想問陸機是不是發燒了。
但他看到陸機的眼神時,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神是冷靜到了極點的堅定。
他知道陸機這個揖不是一時衝動,而是在安民坊走完這一圈之後做出的決定。
這個決定看似突兀,實則蓄謀已久。
不是蓄謀了一時,而是蓄謀了一輩子。
陸機一直在找一個值得他效忠的人,從江東找到中原,從中原找到涼州,終於在這個叫青石鎮的邊陲小鎮找到了。
墨玄章想到這裡,心裡的震驚慢慢變成了一種複雜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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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既是高洋的朋友,也是陸機的朋友。
兩個朋友如果能走到一起,對他來說是再好不過的事。
而且他比誰都清楚,高洋和陸機這兩個人,性格互補得簡直天衣無縫。
高洋有魄力有手腕,但缺文化缺人脈。
陸機有才華有見識,但缺平台缺明主。
高洋能給陸機施展抱負的舞台,陸機能給高洋打開士族圈子的鑰匙。
「伯衡,你想清楚了?」墨玄章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想清楚了。」陸機直起身子,目光坦蕩地看著高洋,「高將軍,我不跟你客氣。我有三個理由。
第一,你的格局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官員都大。你在青石縣做的事實際上是釜底抽薪從根子上瓦解草原的凝聚力。這種戰略眼光,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有的。
第二,你的手段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將軍都實。你的這種執行力,世所罕見。第三……」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第三,你這人說話不拽文,我聽著順耳。」
高洋聽完這三個理由,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拍了拍陸機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陸機身子晃了一下:
「陸先生,我高洋是個粗人,不會說那些文縐縐的話。你想留下來,我舉雙手歡迎。
但我醜話說在前頭……我這裡的活兒可不輕鬆。早上雞叫就得起來,晚上星星出來還不一定能歇下。
你一個江東大族的公子哥,吃得了這個苦?」
「高將軍小看我了。」
陸機彈了彈被高洋拍皺的衣領,神態從容。
「我在江東遊歷的時候,睡過破廟、啃過冷饅頭、被山賊追著跑過三天三夜。你這青石鎮的條件,比我當年住過的那些地方強太多了。」
「好。」高洋一揮手,「那以後你就在我這兒干。職務嘛……暫時沒有。我這裡的活兒不分大小,什麼急幹什麼。
你今天先歇一天,明天開始跟著孟楷熟悉帳目。等把青石縣的家底摸清楚了,我再給你分一攤子事。」
陸機又行了一禮,然後站直身子,眼神里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那是一個找到了戰場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墨玄章在一旁看著這兩個人,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慨。
他身為西涼王的首席幕僚,見過太多所謂的人才。
有才華橫溢但眼高手低的,有踏實肯干但格局有限的,有擅長權謀但心術不正的。
真正能把才華、實幹、格局、人品這四樣東西湊齊的人,他這輩子只見過兩個。
一個叫高洋,一個叫陸機。
現在這兩個人站在一起了。
墨玄章忽然覺得,涼州的未來,恐怕要變得很有意思了。
……
賀蘭渾在草原上已經蹲了將近半個月了,越蹲越覺得不對勁。
他原本是奉王庭之命來查白鹽來源的。
南邊最近幾個月忽然冒出來一種雪白如霜的鹽,粒粒均勻,入口無苦味,價格只有王庭專供青鹽的六成。
這東西一出現,王庭掌控的鹽路立刻受到了衝擊。
原本老老實實從王庭買鹽的小部落紛紛改換門庭,暗地裡跟南邊來的商隊做交易。
王庭的鹽稅帳冊上個月少了兩成收入,帳下的人坐不住了,派賀蘭渾來查。
賀蘭渾這個人,在草原上以精明著稱。
他不是那種掄刀子就上的莽夫,而是一個真正懂得「看勢」的鮮卑貴族的遠房子弟。
雖然血緣上跟王帳沾親帶故,但到他這一代已經沒落了,手裡只有不到一千帳的部眾,牧場也偏。
他能被王庭看中,主要靠腦子。
到東部草原之後,他沒有急著動手,先派了幾個心腹扮成馬販子,混在各部落的集市里打聽白鹽的源頭。
打聽了半個月,線索零零碎碎地匯聚到他耳朵里,卻全部指向同一個部落。
段部。
那些從段部商隊流出來的白鹽,數量大、價格低、供應穩定。
段紹的族人在草原上販賣白鹽時,出手很大方,甚至到了有些招搖的地步。
賀蘭渾一聽就起了疑心。
段部他了解。
三年前王庭清洗東部諸部時,段部是重點打壓對象。
甚至他們族長大兒子被扣在王帳當人質,部落青壯被抽走三成編入王庭前鋒營。
那場清洗差點讓段部滅族,段紹當時跪在他面前求他美言,才保住了最後一點家底。
這樣的人,恨不得把天底下的鹽都攥在手裡,對王庭絕無好感。
他絕對會哄抬鹽價,而不是這樣白菜價一樣賣掉。
「你是說,白鹽是段紹的人在低價賣?」賀蘭渾問他的心腹。
「不止賣。段部的商隊最近兩個月往東跑了七八趟,每次回來都帶著大量白鹽和烈酒。
他們的貨……好像永遠賣不完。」
賀蘭渾當時沒有下結論,只是讓心腹繼續盯。
又過了幾天,另一個消息傳來:慕容部最近也富得流油。
他的貨也是白鹽和烈酒。
賀蘭渾基本可以確認,段部和慕容部同時找到了南邊漢人的商路。
這兩個部落一個在東一個在西,互不統屬,但都在最近幾個月突然暴富。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南邊的漢人有一條穩定的、通往草原的暗線。
而這條暗線,至少已經通到了段部和慕容部手裡。
如果放在一年前,賀蘭渾會直接把消息傳回王帳,讓王庭發兵滅了這兩個部落,順便把商道掐了。
但這次他沒有。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是個天大的機會。
王庭給東部諸部定的鹽價是多少?
一斤青鹽換兩張羊皮。
而據說這些白鹽在南部小部落之間的換價,只要一張羊皮外加一鬥草料。
中間的差價,就是白花花的財富。
如果他能在王庭動手之前,搞清楚漢人的商道位置,搶先控制這條商道。
那他的部落就能在東部草原上重新崛起。
甚至成為王庭之下最大的勢力。
賀蘭渾心動了。
他派人繼續盯了幾天,卻沒有等到段部和慕容部商隊的下一次行動。
手下的探子回報,段部的商隊這段時間忽然收斂了,不再往東跑。
慕容部也沒有動靜。
「難道是察覺到了什麼?」賀蘭渾有些不甘心。
他猶豫了兩天,做了一個決定:乾脆自己南下,親自去摸那條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