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陸機折服,決心效忠
墨玄章也笑了。
他認識高洋的時間比陸機長,早就習慣了高洋的大格局。
但他今天帶陸機來,不是為了聽高洋講戰略的。
戰略的框架他在涼州城已經跟陸機討論過了,他真正想讓陸機看的是細節、是戰略落地之後的具體模樣。
戰略誰都會講,但能把戰略變成一個鎮子、一片作坊、一群活生生的人,才是真本事。
「高將軍,紙上談兵差不多了。你帶伯衡去鎮子上轉轉吧,讓他親眼看看你嘴裡的這些大道理,到底長什麼樣。」
「走,先去看安民坊。那地方現在住著將近八百個鮮卑老弱婦孺,是我在青石縣所有政策里最花錢的一攤子,也是我最有底氣的一攤子。」
陸機跟著站起身來,神情認真了幾分。
他這次來涼州,原本只是想看看西北邊鎮的風土人情,順便跟墨玄章敘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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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在這片被中原士族視為蠻荒之地的涼州邊陲,撞上了一個獵戶出身的縣尉正在默默推進的布局。
他一個獵戶出身的縣尉,竟然能有如此長遠的眼光和布局,真是了不得。
這個布局的格局之大、落地之細、邏輯之嚴密,超出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個所謂「經世濟民」的奏章和策論。
他想看清楚。
安民坊的巷子裡,下午的陽光被榆樹苗稀疏的枝葉篩成碎金,灑在碎石鋪就的路面上。
幾個鮮卑孩子正蹲在巷口用樹枝在地上寫漢字,旁邊一個漢人私塾先生模樣的人背著手看著,時不時彎腰指正筆順。
高洋帶著墨陸二人經過時,孩子們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腦袋繼續寫字,顯然已經習慣了有陌生人出入。
陸機停下腳步,彎腰看了看地上的字。
寫的是一句簡單的漢文;「天下太平,百姓安居」。
字形歪歪扭扭,有些筆畫明顯寫錯了順序,但一筆一畫都寫得極其認真,顯然是下了功夫的。
「這些孩子學了多久了?」
私塾先生回答:「這批是上個月剛來的禿髮部和紆幹部的孩子,學漢字不到十天。之前乞伏部那批學了一個月,已經能讀三字經了。」
陸機直起身子,沉默了幾息後,像是自言自語道:
「十年之後,這些孩子就是漢人。誰也分不出來的那種漢人。」
陸機在安民坊的巷子裡站了很久。
他是江東陸家的子弟。
陸家在江東是數一數二的門閥,祖上出過三任郡守、兩任刺史,家裡的藏書樓堆著三萬卷竹簡和帛書,門下的食客常年不下百人。
他從小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見過的人不是名士就是高官,聽過的道理不是聖賢之道就是經世之學。
可他從來沒見過眼前這種東西。
不是沒見過流民安置,不是沒見過異族歸附。
他在江東見過官府賑濟災民,粥棚前排著長長的隊伍,官吏們站在棚子底下吆五喝六,災民們端著破碗擠成一團,時不時有人被踩倒在地上哭喊。
他也見過山越人歸附,那些山越人被圈在一片指定的區域裡。
漢人官吏管他們叫「歸化蠻」,百姓管他們叫「山佬」,他們種最差的地、交最重的稅,不到三年就跑了一半。
可青石縣不一樣。
這裡的鮮卑人眼睛裡沒有恐懼,漢人百姓看他們的眼神里沒有鄙夷。
孩子們在一起玩,大人們在一起幹活,街面上既有漢話也有鮮卑話,但兩種語言都不帶敵意。
這不像征服者和被征服者之間的關係,倒像是一個擴大了的村子,只是這個村子裡的人碰巧說兩種話。
陸機忽然意識到,他這一路走來見過的所有人里,沒有一個能跟眼前這個獵戶出身的縣尉相提並論。
陸機回過頭,發現墨玄章正靠在巷口的榆樹上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笑。
陸機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說,「玄章兄,你老實告訴我,這個高洋到底是什麼來路?你確定他沒有別的背景?」
「我查過他的底細,從頭查到腳,確實就是青牛村的獵戶。他沒有人提攜,沒有靠山,甚至連一個像樣的幫手都沒有,他手底下那些人全是他自己一個一個收服的。」
陸機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
「時勢造英雄,也是英雄造時勢!涼州這地方是大虞最亂的邊鎮,也是最容易出梟雄的地方。
胡漢雜處、邊患不斷、官府疲軟、武將跋扈,卻正是高洋這種人大展拳腳的機會,所以他才能在夾縫裡做出這麼大一盤棋。」
「走吧,高洋還在前面等著。」
墨玄章拍了拍陸機的肩膀,兩人沿著巷子繼續往前走。
高洋正蹲在安民坊盡頭的一口水井旁邊,跟一個鮮卑老人在說話。
「高將軍。」
陸機走上前去,聲音比之前多了幾分鄭重。
高洋站起來,「陸先生,安民坊看完了,你覺得還有什麼需要改進的地方?」
「沒有。」陸機搖了搖頭,「我能想到的問題你已經都解決了,我想不到的問題你也已經都解決了。
說實話,我在江東看了那麼多官府的安民策,沒有一份比得上你在青石縣做的這些。」
高洋咧嘴笑了一下:「陸先生過獎了。我這套做法沒什麼新鮮的,說白了就是三句話;讓人有飯吃、讓人有活干、讓人有規矩可守。
這三件事做好了,不管漢人還是鮮卑人,都能在一塊地上過日子。」
「就是這三句話,全天下能做到的人,十個手指頭數得過來。」
陸機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了,他退後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後雙手抱拳,對著高洋深深一揖。
高洋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伸手去扶:「陸先生,你這是做什麼?」
陸機沒有起身,保持著作揖的姿勢,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高將軍,陸機此番西來,本為遊歷。但今日所見所聞,實數平生罕見!
我在江東讀了二十年書,做了十年文章,到頭來不過是紙上談兵。
真正能救國濟世的學問,不在書齋里,在你這片地上。我想留下來,跟著你干。」
高洋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著陸機彎下去的脊背,又看了看旁邊的墨玄章。
墨玄章的表情比他還要震驚。
墨玄章認識陸機十多年了。
他知道陸機是什麼樣的人。
十七歲被舉為茂才,推了。
十九歲被江東孫家徵辟為從事,又推了。
後來朝中有人舉薦他入朝做郎官,他還是推了。
江東士林里的人都說陸伯衡眼高於頂,非明主不仕。
這話雖然刻薄,但說得不算錯。
陸機的傲氣是骨子裡的,他寧可在江湖上晃蕩十年,也不願意在一個看不上的人手下做事。
可現在,他在青石縣的巷子裡,對著一個獵戶出身的縣尉,彎腰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