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來自草原的殺手
二十里舖很快到了。
倉庫在官道邊上一個斜坡上,背靠一座小山,前面是一片打穀場。
此時,燒塌的庫房還冒著淡淡的青煙。
高洋跳下馬,沒有急著進廢墟,而是先繞到倉庫後窗的位置。
後窗的木框已經燒成了炭,散落了一地。
他走到廢墟中央,用靴子撥開一層焦黑的殘渣。
焦土裡有一些發白的結塊,高洋捏起來碾了碾,又放在鼻下聞了聞。
「是桐油……
後牆外不到兩步就是山坡,潑上桐油,點了火,走山路跑。前門只能看見火從後窗竄出來,等更夫看見火光,人早沒影了。」
鄧忠頓時炸了:「這他娘的就是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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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洋點點頭,目光掃向山坡。
山坡不高,雜草半人深,上面有幾行踩倒的痕跡。
高洋嘴角勾了勾。
大族做事,果然還是那套。
找幾個潑皮,給點銀子,以為放把火就成了。
證據留了一路。
他們算盤打得很好,覺著火是潑皮放的,那潑皮也絕不敢供出他們。
到時候自己只能吃一個啞巴虧。
高洋不僅覺得有些好笑,要是讓自己抓住了那潑皮,他是誰的人還不是我說了算?
忽然,山坡下面,官道兩側的野樹林子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高洋的耳朵不自覺地豎了起來,握著馬鞭的手鬆開,按在腰間刀柄上。
「將軍……」
鄧忠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樹林子裡,鳥不叫了。
高洋慢慢往後退了一步,低聲道:「別回頭,讓弟兄們散開。」
話音剛落,野樹林裡「嗖」地射出一支箭,直取高洋後心。
高洋像背後長了眼睛,側身一讓,箭矢擦著他的肩頭掠過。
緊接著,林中竄出二十餘條黑影,個個黑布蒙面,彎刀出鞘。
還有幾個從山坡上方的岩石後探出身來,手裡端著弩。
高洋的眼神冷下來了。
這些人拿著的是草原彎刀。
鮮卑人?
不對,不全是。
從身形和步伐看,這些人分成了兩撥。左邊那幾個使彎刀的,刀法大開大合,是草原路數。
右邊那些拿短刀和鐵尺的,腳下碎步緊搗,明顯是漢地潑皮。
兩伙人居然配合著來殺他。
「有意思。」
高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抽出橫刀。
「鄧忠,帶人圍了,一個都別放走!」
鄧忠早就等不住了,拔刀暴喝:「兄弟們,給老子殺!」
親兵們應聲散開,結成半月陣形,朝林中包抄過去。
高洋沒有像往常一樣沖在最前面。
他微微弓著腰,像獵戶在山上追蹤獸群一樣,腳步又輕又快地繞向右翼。
他知道,這幫人既然敢在姑臧城外二十里伏擊,就是抱了必死之心,或者……有人承諾了足夠的回報。
前者可怕,後者更可怕。
因為後者會前赴後繼。
果然,第一排黑影撲向親兵,砍殺成一團。
而高洋身後的山坡另一側,又有幾道人影從灌木叢中弓身而出,朝他的後路摸去。
高洋沒有回頭。
他只忽然停下腳步,反手將橫刀往後一送。
這一刀刺得又准又陰,刀尖從身後最近那人的肋下插進去,直沒至柄。
高洋抽刀,血柱噴涌。
他沒有多看一眼,身子向前一傾,橫刀在頭頂劃了道弧,劈開前面一個正與鄧忠廝殺的蒙面人的後頸。
鄧忠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將軍,這些草原人是衝著您來的!他娘的,一個個跟不要命似的!」
高洋沒有回答。
他注意到,那幾個蹲在上方岩石後的人正在朝他的方向移動弩機。
「鄧忠,讓你的人往後收。」
「什麼?」
「往後收!現在!」
鄧忠雖然不明所以,但跟著高洋打了這麼多次仗,早就養成了令行禁止的習慣。
他帶著幾個兄弟往後退了五六步。
就在這時,山坡上方突然響起一片弦響。
不是弩機。
是單于哨箭。
三支帶孔哨箭破空而來,卻不是射向高洋,而是射向高洋身前的地面。
三箭呈品字形,將高洋逼在原地。
接著,一個高大人影從半山腰的岩石後躍出。
此人身披一張灰狼皮,連頭帶尾裹在身上,只露出一雙細長的眼睛,手中提著一柄寬背厚刃的斬馬刀,刀身上纏著紅布。
他看到高洋,笑了笑,用半生不熟的漢話喊:
「高將軍,有人花一萬金、一萬頭羊,加一個萬夫長,要你的頭。你配合一下,某家取了便走,不殺你手下這些弟兄。」
高洋也笑了。
「那你的頭又值多少?」
那人一愣。
高洋已如離弦之箭朝山坡上衝去。
他方才讓鄧忠往後收,就是為了把對方從岩石後引出來。
這些草原刺客的精明之處在於居高臨下,用弩封鎖。
一旦現身,沒了弩機的威脅,近身接戰,他高洋還沒怕過誰。
那狼皮漢子反應極快,斬馬刀裹著風聲劈下。
高洋迎面上沖,身勢不減,在刀刃距離自己肩膀不到三寸時猛地往左一閃,橫刀貼著斬馬刀的刀身一路劃上去,擦出刺耳的金屬尖嘯。
火星迸濺中,橫刀沿著刀柄切過去,那漢子被迫鬆了右手。
高洋沒有給他重新握刀的機會。
反手一肘砸在他胸口,緊接著橫刀橫斬,刀鋒沒入狼皮,殷紅的血從裂口裡湧出來。
那漢子退了半步,高洋已經欺身上前,刀柄砸在他握刀的左手腕上。
斬馬刀脫手落地。
高洋揪住他胸前的狼皮,把他整個往下一扯,膝蓋狠狠頂了上去。
「咚」的一聲悶響,那漢子高大的身軀軟了下來。
高洋將刀架在他脖子上,朝山坡下掃了一眼。
那些蒙面刺客見頭領被制,攻勢一滯。
鄧忠帶人趁勢反壓過去,親兵們長刀大棒齊下,片刻之間便將剩下的人打散了陣形。
有幾個見勢不妙想往林子裡鑽,被高洋親兵中的幾個箭手一箭一個射翻在地。
前後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二十多個刺客,活捉了九個,剩下的或死或傷躺了一地。
高洋拍了拍那狼皮漢子的臉,將他臉上的皮子掀開。
一張典型的草原人臉,顴骨高,眉骨粗,鼻樑上橫著一道舊疤。
高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現在你告訴我,你的頭值多少?」
那人咧著嘴笑,斷斷續續道:「你……活不長了。草原上的狼……已經聞著味了。」
高洋點點頭,對鄧忠說:「帶回去。關起來,一個個問。」
鄧忠一腳把那人踢翻,罵罵咧咧道:「還他娘敢放狠話?等回了都尉府,老子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聞著味。」
高洋沒有多待。
他讓幾個親兵留下來看守現場等馮文淵的書吏,自己帶著俘虜往城裡趕。
馬背顛簸,他腦子裡轉的卻是另一件事。
那把火燒的,和這場刺殺,是不是同一伙人安排的?
如果是,那就麻煩了。
因為這意味著姑臧城裡的大族,已經和草原上的拓跋雄勢力搭上了線。
里外勾結,借刀殺人。
高洋握了握韁繩,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冷笑。
既然你們要玩,那這姑臧城,老子就陪你們玩場大的。
回到都尉府時,天已經黑透了。
陸機站在門口,遠遠看見高洋的馬上濺滿了血,臉色頓時變了。
「主公!你受傷了?」
「不是我的血。」
高洋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親兵,大步朝府里走。
「馮大人的人去現場了?」
「去了,兩個書吏帶著仵作一起去的。郡守聽說你遇刺,氣得拍了桌子,說要在郡衙里發落。」
高洋腳步不停:「告訴他,先別聲張。今晚我審完人再說。」
陸機跟在他身後,急切道:
「主公,我收到周岳的急報。從青石關往姑臧的商路上,最近出現了不少陌生面孔。
有鮮卑人,也有漢人,都往姑臧方向湊。周岳覺得蹊蹺,已經加派了巡邏。」
高洋笑了笑:「加派巡邏沒用。這些人不是來劫貨的,是來殺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