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宜將剩勇追窮寇
高洋其實已經跑了一天一夜沒合眼了。
從燕然山點火到現在,他就沒停過馬。
帶著一萬多俘虜走了一截後,高洋把俘虜交給後續趕上來的歸義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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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帶著三千騎輕裝疾進,朝狼居胥山方向趕來。
他怕溫懷烈撐不住。
老將軍再能打,也架不住三萬鮮卑精銳圍著啃。
馬背上,高洋一邊嚼著炒米,一邊口齒不清地罵:
「鄧忠,你能不能快點!你們家將軍我屁股都磨破了!」
鄧忠滿臉灰塵,嘴唇裂著血口子,一邊催馬一邊回嘴:
「將軍,我這馬都跑得吐白沫了!再快您得給我插兩根翅膀!」
「插什麼翅膀!你他娘的要是晚到一步,溫老將軍讓人啃得連骨頭都不剩,回涼州你自己跟大王解釋去!」
鄧忠打了個寒顫,咬牙又給了馬屁股一鞭子。
「全體都有,再快三分!到了地方老子請你們喝狼居胥山上的雪水!」
身後騎兵轟然應諾,蹄聲更急。
天快亮時,前面忽然冒出幾股潰兵。
不是鮮卑人,是漢軍。
準確地說,是溫懷烈手下那些從山上殺出來的殘兵。
兩撥人撞在一起,全都愣了一瞬。
「自己人!」
高洋眼尖,一眼就看見了對面那面破破爛爛的漢軍旗。
「我是高洋!溫老將軍在哪?」
對面的一個校尉渾身是血,看見高洋的旗幟後,眼淚當場就下來了:
「高都尉!可把您等來了!溫老將軍他……他還在追!」
「追?」
「鮮卑人從昨晚就開始跑了!溫老將軍帶著我們一路從山上攆下來,追出去三十多里了!」
高洋一聽,反而笑了。
「這老爺子,餓了好幾天還能追三十里,行,比我還能熬。」
他回頭吼了一嗓子:「弟兄們!溫老將軍在幫咱們打樣呢!還愣著幹什麼!跟著沖!」
於是再次提速,從潰兵中間穿過去,朝北面急追。
越往北,路上越亂。
到處是倒斃的馬匹、散落的兵器、被踩爛的帳篷和羊皮襖。
鮮卑人的潰兵像被野火驅趕的草海,四面八方都是。
高洋也不追散兵,一路認準了北面最亂的方向,直插過去。
馬蹄聲越來越近,像天邊的悶雷滾滾而來。
溫懷烈正帶著韓崇和西涼鐵騎追殺一夥鮮卑騎兵,忽然聽見後面響起更整齊、更密集的蹄聲。
韓崇回頭一看,激動得刀都握不穩了:
「將軍!高洋來了!高洋的騎兵從南面趕上來了!」
溫懷烈回頭望去,只見一道黑線正從南面壓過來,殺氣騰騰,速度極快。
那為首的將官一身黑甲,馬側掛刀,手裡提著一張鐵胎弓,不是高洋是誰!
兩軍會合時,高洋放慢馬速,在溫懷烈馬前抱拳:
「末將青石縣尉、武威郡都尉高洋,率本部騎兵,前來接應!」
溫懷烈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半晌才說出一句:
「你小子,來得比我想的晚了兩天。」
高洋咧嘴一笑:「路上抓了個單于,耽誤了。」
溫懷烈:「……」
韓崇:「……」
所有聽到這句話的人:「……」
高洋也不廢話,撥馬轉身,跟溫懷烈並騎而立。
「老將軍,今天這仗,您來指揮還是我來?」
溫懷烈瞪了他一眼:「你來。老子的兵餓得連刀都舉不動了,不跟你搶。」
高洋點頭:「那行。鄧忠、趙破軍!」
「在!」
「帶你們的人,分成兩路,從東西兩側包抄。溫老將軍的中軍原地收攏,把潰兵往北面趕。
一個時辰後,我要這片草原上再看不見一個鮮卑人的馬屁股!」
「得令!」
漢軍應聲散開,像兩把大剪刀,從東西兩側朝北面合圍。
溫懷烈也不客氣,帶著自己五千殘兵往北步步推進,一路把潰散的小股鮮卑兵往高洋的口袋裡趕。
這個陣形,其實是高洋在青石縣練兵時經常用的「圍三缺一」。
東、西、南三面合圍,北面空出來,讓敵人以為有路可逃。
等他們擠在一起往北逃時,再半路截殺,殺傷最大。
可今天情況特殊。
北面本來就是鮮卑人自己的方向,他們逃得越急,越往北跑,正好撞進高洋事先讓段部留的後手。
段紹沒來,但段部的三百騎正埋伏在北面一處緩坡後。
等鮮卑人拼命跑到那裡,等待他們的是三百張拉滿的角弓。
這場追殲戰打了整整一天。
從黎明到黃昏,方圓百里,到處都是鮮卑人的屍體和散亂的馬群。
漢軍分作小股,像梳子一樣來回搜索,遇到成建制的鮮卑兵就圍上去,遇到零星散兵就地擊殺。
到了傍晚,草原上已經基本看不到成規模的鮮卑潰兵了。
拓跋雄從昨晚撤到天亮,一路向北,身邊的親衛從三千人減少到了不足一千。
他嘗試過組織反擊,甚至親自帶著親衛隊回頭沖了兩次,殺了十幾個追兵,可每一次回頭,身後的人就更少。
那些親衛不是戰死了,就是趁著夜色偷偷跑了。
誰都知道,這一仗已經輸了。
不是輸在刀槍上,是輸在人心上。
天快黑的時候,拓跋雄帶著殘餘親衛退到一條淺河邊,馬已經跑不動了。
他下馬,坐在一塊石頭上,用河水洗了把臉。
「還剩多少人?」
親衛隊長低聲道:「稟賢王,還能上馬的有七百二十人。沒馬的四十三人。箭矢,每人不足十支。」
拓跋雄點點頭,似乎對這個數字並不意外。
「傳下去,願意走的就走,我不攔。」
親衛隊長撲通跪下:「賢王!我們跟您到現在,沒人會走!」
拓跋雄擺擺手,聲音很輕:
「我十六歲上馬,跟著先單于打了一輩子仗。贏過,輸過,殺人無算,也救過不少人。
如今鮮卑沒了,不是你們怕死,是命數到了。我不強留誰。」
他說這話時,神色出奇的平靜。
好像身後百里外的燕然山大火,和眼前這條小河裡映出的晚霞,都跟自己無關了。
「賢王!高洋的人追來了!」
一個斥候從南面飛騎而來。
拓跋雄慢慢站起身。
「多遠?」
「不到二十里。來勢極快,先鋒已經能看見我們的後隊了。」
拓跋雄回頭看了眼那些親衛,見他們個個握刀,便不再說話。
「傳令,列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