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偏愛


  那天北京下了一整夜的雪,後來姜芽在日記里寫了又劃掉,劃掉又重寫。最後只留了一句話:他今天說,我跟別的妹妹不一樣。

  這句話她寫了好幾遍,每一遍都怕自己記錯了。

  後來這些年,她獨自一人在國外,在每一個失眠的夜晚,無數次想起這個畫面。樓道的聲控燈,他軍大衣上的煙味,還有他站在比她矮一級的台階上仰頭看她的那個眼神——那時候她不懂,後來她才明白,那個眼神叫偏愛。明晃晃的,不需要任何名分做底氣的偏愛。

  可惜後來,她把他的妹妹弄丟了。

  於是這道偏愛的光,變成了五年不曾熄滅的火,隔著陰陽,灼燒著兩個不肯回頭的人。

  當晚。

  顧承野的車停在大院禮堂靠近六號樓的梧桐樹下。引擎熄了,車窗半開著,他靠在駕駛座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頭在黑暗裡明明滅滅。

  安保來來回回好幾趟,見是他,硬是沒敢上前搭話。

  她不走了——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碾,碾得他一刻也安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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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樓那扇窗戶的燈滅了,他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四十二,沒有發動車子,就那麼坐著,坐了一整夜。

  姜芽做了一個晚上的夢。

  夢裡有一雙眼睛在看著她,沉甸甸的、帶著溫度的、像要把她整個人都裝進眼眶裡。

  那目光從她的眉心滑到鼻樑,滑到嘴唇,停了好久。又像是有人在用手指輕輕摩挲。然後往下走,滑過她的鎖骨,停在她左胸口的位置,再也沒動過。

  她一覺醒來滿頭是汗,心跳得又快又亂。摸到手機一看,八點五十。

  「這破屋指定有什麼說頭!」她一邊罵一邊從床上彈起來,光著腳衝進衛生間,電動牙刷震得嗡嗡響。

  出門已經九點十分了,她站在路邊打車,前面排了十五位。好不容易打上一輛,師傅問去哪兒,她報了地址,靠在后座上閉眼喘了口氣。

  手機響了,關小棠的聲音傳出來:「姐,你到了沒?」

  「沒呢,堵在東二環上了。你說我這什麼運氣,睡過頭就算了,還趕上全北京最堵的路。」

  她新入職的公司叫「B&X傳媒」,在東三環。這幾年她在紐約做的是短劇編劇,B&X看中了她在海外平台的數據,挖她回來帶一個原創短劇項目組。

  昨晚她列印了一沓入職材料,塞在包里,準備第一天就把流程跑完。

  包里的入職材料露出一角,最上面那張表格的「緊急聯繫人」一欄,她空著沒填。

  五年前她會毫不猶豫地寫下「顧承野」這三個字,外加一串倒背如流的手機號。如今她看著那道空白,筆尖懸了很久,最終還是跳過去了。

  司機是個五十出頭的黝黑大叔,地道京腔:「是您的逃不掉,不是您的著急也沒用。」

  姜芽一樂。

  「嘿,有您這麼勸人的嗎?」

  大叔笑著順手將副駕駛上的包子遞過去:「吃了沒,自家媳婦包的雞汁餡的,您嘗嘗香著呢。」

  大叔還是個自來熟。

  姜芽看著排成一排的車隊,真不客氣地拿了個包子吃起來:「那我謝謝您了。」

  包子皮薄餡大,一口下去滿嘴留香。

  姜芽說那是她迄今為止吃到的最好吃的包子。

  一個小時後,計程車拐進了東三環輔路,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在晨光里折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姜芽下車付費,多給了大叔五十小費,大叔樂滋滋轟了腳油門揚長而去。

  姜芽仰頭看了一眼這棟即將開始新生活的大樓,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旋轉門。

  大堂的指示牌上,十九層——B&X傳媒。

  她按下電梯按鈕時,手機又響了。關小棠發來的微信,沒頭沒尾,只有一行字:你猜昨晚你走了以後蔣朵朵幹嘛了?

  姜芽回了個問號。

  關小棠秒回:丫的把名字搜了個底朝天。

  電梯門叮的一聲開了。姜芽把手機揣回口袋,邁步走了進來。

  前台是個很熱情的小姑娘。兩顆小虎牙,笑起來甜甜的。

  姜芽跟著前台穿過開放式辦公區的時候,沿途的工位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一個接一個地安靜下來。

  「就那個,黃sir親自帶的新人。」

  「空降的吧,什麼來頭?長得不錯啊。」

  竊竊私語像灰塵一樣浮在空氣里,姜芽聽見了,腳步沒停。

  主編黃明濤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整面落地窗正對著國貿的天際線。姜芽敲門進去的時候,他正靠在椅背上打電話,夾著手機,手裡轉著一支萬寶龍鋼筆,看見她進來,下巴一揚示意她坐。

  三十出頭,深灰色襯衫袖子卷到手肘,戴一副無框眼鏡,笑起來的時候鏡片後面的眼睛微微彎起來,比微博熱搜上那些機場街拍圖還好看三分。

  華語圈最年輕的千萬粉導演,頂著一張能出道卻偏要靠才華的臉,連續三部短劇霸榜海外平台——這些都是關小棠昨晚在電話里給她惡補的背景知識,末了還加了一句:「最重要的是,單身。」

  「你就是Summer?」黃明濤掛了電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張略施粉黛的臉上停了一秒,笑了,「比簡歷上的照片好看。你的作品我看了,去年那部講格子間三代女性處境的作品,劇本結構很成熟,情緒節奏尤其好。所以我把你要過來,專門盯醫療線的項目。」

  他說著推過來一沓厚厚的劇本大綱。姜芽低頭翻了翻,指尖忽然頓住了。

  拍攝合作單位:北京軍區第一醫院。

  她的表情管理有一秒鐘極其細微的裂痕,但很快被她用一個禮貌的微笑蓋了過去。

  入職手續辦得很快。

  黃明濤親自帶她去項目組,推門進去的時候會議室里坐了一圈人,長桌盡頭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短髮,妝容精緻,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裝外套,正拿著一支紅筆在劇本上勾畫——副編史月華。

  「華姐,這是新來的姜芽,負責《墨色晚歸》前十集劇本。」

  史月華抬起眼。

  目光不疾不徐地從姜芽的頭頂掃到腳尖——香奈兒的樂福鞋,膝蓋上沒有任何logo但面料和剪裁一看就不是快時尚貨的菸灰色長褲,風衣搭在手臂上,裡面是一件黑色高領毛衣。沒有首飾,淡妝,全身上下唯一的裝飾是左手腕上那塊積家。

  史月華的眼睛眯了眯,笑了,站起來伸出手:「姜芽是吧,歡迎歡迎。從紐約回來的?一看就是見過世面的人。」

  姜芽握了握她的手,點了點頭:「華姐好,以後多關照。」

  會議繼續。

  姜芽坐在角落的位置上翻看前十集的劇本大綱,不知道自己前腳剛進門,後腳就被人在茶水間裡嚼了個稀巴爛。

  「你看見她那雙鞋了嗎?當季新款,我上次在國貿專櫃看了一眼,小一萬。一個本科畢業生,二十五六來歲,哪來的錢?」史月華端著咖啡杯倚在茶水間的吧檯邊上,聲音壓得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幾個人聽見。

  旁邊的小編輯湊過來:「聽說是黃sir親自挖來的人,該不會是什麼領導的情兒吧?不然怎麼可能空降到項目組,學歷也不高,看著又那麼年輕,一看就不正經。」

  「這話我可沒說。」史月華端著杯子走了,嘴角掛著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這些話姜芽聽得見。

  她正坐在項目組的角落裡翻劇本,一頁一頁地翻。會議室里那些有意無意飄過來的目光,她一個不落地接收到了。

  在紐約她一個人扛過被斃掉三十七頁稿的日子,扛過被白種男同事在會議上當面說「你的英語我聽不太懂」的羞辱,最後用作品堵了所有人的嘴。

  所以,這點茶水間裡的閒話,還不值得她動一下眉頭。

  下午,總編沙坤把姜芽叫到了辦公室。姜芽以為是一般的入職談話,推門進去才發現黃明濤也在,兩個人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份項目進度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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