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姿態放的很低
「姜芽,坐。」沙坤指了指對面的沙發,開門見山:
「你的情況明濤都跟我說了。劇本前十集要重新打磨,之前那版方向偏了,我們需要一個能從海外觀眾視角來把控節奏的人。
這個項目已經開拍了,後面四十集的拍攝進度不能耽誤,所以你不能只待在辦公室里寫。從明天開始,你要跟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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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芽的表情微微一滯。
「跟組」兩個字像兩顆石子,扔進她心底那片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拍攝基地在軍區第一醫院,」黃明濤接過話,「劇里的主場景是一家三甲醫院的心內科,這個你應該不陌生。我給你申請了出入證,明天開始你要在拍攝現場盯著,隨時和導演溝通劇本調整。前十集是打地基,後面正片都在拍攝中,不能出任何問題。」
沙坤笑著補了一句:「姜芽,這可是我們今年的重點項目,簽了對賭的。你別辜負黃sir對你的期待。」
姜芽默默點了點頭。「好。」
她總不能說,她跟軍區第一醫院心內科主任之間,橫著一條人命和五年空白,她躲他還來不及,現在卻要每天在他眼皮子底下工作。這些話她說不出口,也不會說。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
姜芽準時出現在軍區第一醫院住院部樓下。
她今天穿得很低調,衛衣、牛仔褲、帆布鞋,頭髮扎了個低馬尾,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不起眼的小編劇。出入證掛在脖子上,她低著頭快步穿過一樓大廳,心跳快得像做了賊。
拍攝區域在住院部三樓東翼,特意隔出來的一片獨立空間,不干擾正常診療。
姜芽選了最角落的一張桌子坐下,背對著走廊,面前攤開筆記本電腦和列印出來的前十集劇本,開始逐場打磨台詞。
她在紐約練出來的本事——哪裡都能寫,多吵都能進入狀態。但這會兒她發現自己進入狀態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很多,因為她的耳朵一直在不自覺地捕捉走廊里來來往往的腳步聲。皮鞋的、軟底鞋的、推車的軲轆聲,每一下皮鞋聲靠近,她的手指就會無意識地蜷緊。
好在整個上午顧承野沒有出現。
午飯時間。
姜芽在樓下便利店買了個三明治,坐在醫院花園的長椅上啃完,秋天的太陽曬得人懶洋洋的。
她仰頭看著住院部十一樓的窗戶,心想顧承野大概在手術室里泡著,只要她不亂跑,碰上的概率微乎其微。
下午的拍攝兩點準時開始。
今天排的是第五集的一場重頭戲——女主在醫院走廊里與男主久別重逢,情緒爆發,哭戲加長鏡頭。姜芽站在監視器後面,跟導演溝通了幾句台詞的情緒轉折點,女演員侯玥從化妝間裡走出來,站到了走廊起始的位置。
侯玥是近期小有名氣的新晉演員,長得明艷大氣,演技在年輕一代里也算拿得出手。
導演喊了開始,侯玥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步伐從平穩到急促,眼眶泛紅,情緒一層一層往上推。
姜芽盯著監視器,心裡暗暗點頭——這條能用。
然後侯玥走到了走廊中間。她的步伐忽然亂了。不是角色該有的那種亂,是身體不受控的失衡。
她捂著胸口,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嘴唇發紫,然後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了下去。
「停!停!」導演從監視器後面彈起來,「怎麼回事?」
片場瞬間炸了鍋。
助理衝上去扶人,場務在打120,副導演喊「有沒有醫生」,化妝師嚇得把粉撲掉在了地上。
侯玥躺在走廊中間,呼吸急促而淺,手死死地捂著左胸口,額頭上全是冷汗。
「心肌炎發作!」飾演男主的演員蹲在她旁邊,他演的是醫生,也在開拍前做了些簡單的醫療培訓,此刻正手忙腳亂地摸著侯玥的脈搏,「她之前就跟我說過她有這個病史,快送急診!」
「我要心內科顧承野主任給我治。」侯玥大喘著氣。
「還不快找顧主任?」
現場亂成一團。
姜芽站在監視器後面,手裡的劇本攥緊了。
兩個場務跑出去找了一圈,氣喘吁吁地回來,攤著手說顧主任不在辦公室,手機也沒人接。
導演急得團團轉,侯玥的呼吸越來越急,嘴唇紫得嚇人,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事。
「編劇呢?負責拍攝的編劇是誰?」導演吼了一聲。
一直蹲在角落裡寫現場調整的李可猛地站起來,臉都白了:「我、我是拍攝編劇……可這不關我的事啊——」
「誰說不關你的事?」導演指著侯玥,「這場戲是重頭,劇本是你盯的,演員也是你溝通的,她有病史你怎麼沒提前報備?」
「我也不知道她有病史啊……」李可急得快哭了。
姜芽看不下去了。
李可是項目組裡唯一一個從她入職就對她釋放善意的人,幫她領辦公用品、給她講組裡的組織架構、中午吃飯時主動問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她是個有恩必報的人。
她走到角落裡拿出手機,翻到那個五年沒存但爛熟於心的號碼,撥了出去。
嘟——嘟——嘟——響了三聲,掛斷了。
她再撥。
又掛斷了。
姜芽深吸一口氣,把劇本往李可懷裡一塞,轉身就往電梯間跑。
「我去找他。」
顧承野的辦公室在十一樓。
她在住院部樓下見過名牌。電梯到十一樓,她沿著走廊一路小跑,辦公室的門緊閉著。她敲了三下,沒人應。
但她看到了。
磨砂玻璃窗後面,有一個人影靠在窗邊,手裡夾著一根煙,煙霧裊裊地升起來,在透進來的陽光里打著轉。
他在。
他就在裡面。
他不接電話,也不開門。
人命關天!
姜芽攥了攥拳頭,然後用力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探頭一看,整個人僵在了門口。
辦公室里不止顧承野一個人。
七八個穿著白大褂的青年醫生圍坐在長桌兩邊,手裡拿著病歷夾和影像片子,投影幕布上放著一張冠狀動脈造影圖。
這是一場正在的病例討論會。
她闖進來的那一刻,所有白大褂齊刷刷地轉過頭,七八雙眼睛帶著不同程度的詫異,全部聚焦在她身上。
白浩宇坐在最靠近門口的位置,一眼就認出她,喉結動了動,欲言又止。秦岳把病歷夾往臉前一擋,眼角餘光瘋狂往顧承野的方向瞟。
顧承野坐在長桌頂頭,背靠著轉椅,手裡轉著一支筆。看見姜芽站在門口,他手裡的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顧主任,樓下有個演員心肌炎發作,情況不太好。」姜芽的聲音還算穩,姿態放得很低,「麻煩您下去看看,她指定要您治療。」
顧承野翻了一頁病歷,頭都沒抬。
姜芽往前邁了一小步,語氣裡帶著一種她從來沒在人前展露過的卑微:「病人的情況真的很急,您能不能——」
顧承野站起來,走到飲水機旁邊接了一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又走回來坐下,全程沒有看她一眼。
姜芽低下頭,手指攥緊了口袋裡不斷震動的手機,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然後她抬起頭,聲音軟軟的,眼神真真的。
「算我求你了。」
艹
又來這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