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哭著折磨他


  門被顧承野從外面帶上,「砰」的一聲,整個樓道都是回聲,可見他用了多大的勁兒。

  摔門的勁兒有多大,他心裡頭就有多憋屈。

  他站在門口的台階上沒動。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一陣子,又滅了。他就那麼站在黑暗裡,攥著拳頭,感覺胸口堵著一團火,燒不出去也咽不下來。她說他高興了跑來逗兩下不高興了甩臉就走——他能怎麼辦?

  五年前妹妹顧露突然死在雪崩里,母親緊接著倒下,父親腦溢血住院,拿父親的話說,顧家的天塌下來了。他就一個人,顧了這個顧不了那個,忙得連吃飯睡覺的時間都沒有,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卻根本沒時間看一眼。不是他不接她電話,是忙得沒那個命去接,就算接了,那個時候他也沒那個心情去考慮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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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芽哭著跑來說對不起,說讓他抱抱她。

  他當時站在ICU門口,一隻手拿著母親的病危通知書,另一隻手攥著父親的手術同意書,整個人已經被壓到了極限。她在他面前哭,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一邊是父母和妹妹,一邊是最愛的人,可他只有一雙手。

  就算放到現在,讓他重新選一次,他又能怎麼辦?

  姜芽出國的那天正好是妹妹出殯。

  他在殯儀館裡跪了一整個上午,膝蓋跪腫了,嗓子哭啞了,等他站起來的候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她今天走。

  他瘋了一樣開車去機場,一路上打了無數個電話她都沒接。他在機場大廳里跑遍了每一個國際航班的登機口,沒找到她。後來他知道,她坐的那班飛機已經飛走了。

  可就算他追上了呢?

  就算他放下所有跑過去求她,跪下來抱著她說別走——她就不走了嗎?

  姜芽是那種下定了決心就絕不回頭的人,他太了解她了。他就算跪下來把自己的膝蓋跪碎,她該走還是會走。她從來都是那種人,做好的決定,誰也攔不住。

  顧承野站在黑暗裡,把這些舊事在腦子裡碾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拳頭攥得生疼才鬆開。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下樓。

  推開單元門,夜風迎面撲過來。他站在梧桐樹下摸口袋掏煙,煙盒是空的。把空煙盒捏扁了扔進垃圾桶,一抬頭,看見路燈底下站著一個人。

  季風穿著一件深灰色風衣,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在樓下站了多久。燈光把他半邊臉照得煞白,另外半邊藏在陰影里,表情看不真切。

  顧承野的腳步頓了一下,繼續往前走,走到和季風只隔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打架?」

  「打的就是你。」季風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極力克制什麼東西,「有種跟我去操場。」

  兩個男人穿過大院的梧桐道,一前一後,誰也沒說話。

  操場上空無一人,草坪里的草枯了大半,踩上去沙沙響。探照燈已經關了,只有圍牆外面路燈漏進來的一點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

  剛停下腳步轉過身,季風一拳就砸了上來。

  這一拳沒有任何預兆,帶著風聲,直直招呼顧承野的左臉。

  顧承野看見了,能躲開,但他沒躲。拳頭砸在顴骨上,他的頭偏了一下,退了一步。

  緊接著第二拳就到了,砸在他胸口。顧承野悶哼了一聲。

  季風和顧承野打小就不和。

  小時候顧承野是院兒里的娃娃頭,季風比他大一歲,性格又倔又硬,從來不肯服他管,兩人為了爭球場打過不下十回,每次都是季風被摁在地上揍得鼻青臉腫,下次碰面照樣梗著脖子瞪他。

  後來顧承野跟姜芽在一起,季風更看他不順眼,總覺得這小子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那時候姜芽還笑他,說你倆怎麼跟仇人似的,一個是我親哥一個是我男朋友,就不能坐下來好好說話嗎。季風說不能。顧承野說不能。姜芽翻了個白眼,懶得管了。

  但季風是姜芽的親哥。

  他對這個妹妹表面上不冷不熱的,從小到大沒說過幾句軟話,可誰要是敢欺負姜芽,他第一個衝上去拼命。

  五年前姜芽離開之後,季風找到顧承野,兩人在同一個操場上狠狠打了一架。那一架打得比今晚狠多了,季風被打得頭破血流,眉骨縫了四針,顧承野鼻樑骨差點斷了,兩個人最後被秦岳和沈聿硬拽開。

  季風滿臉血被人架走的時候回頭沖顧承野喊了一句話,聲音都劈了,但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咬著說完了。

  「有我在,你們倆這輩子都不可能。」

  今晚他站在同一個操場上,又舉起了拳頭。

  顧承野本來就憋了一肚子火——

  剛在姜芽那兒挨了一頓罵,心裡正堵得慌,這會兒季風又上來就動手,他那股邪火一下子就竄上來了。他架起胳膊格開季風的第三拳,反手就是一拳砸在季風肩膀上,把季風打得後退了兩步。

  兩人扭打在一起,拳拳到肉,在枯黃的草坪上滾了一圈又一圈。

  但顧承野留了手。

  他的拳頭每次落到季風身上都收了幾分力,打到臉上也只往顴骨和肩膀招呼,避開了鼻子和眼睛。

  季風打小就不是他的對手,今晚也不例外。可就算占了上風,他也沒有像以前那樣把人往死里揍。

  因為他知道,季風是姜芽的親哥。他要是真把季風打壞了,姜芽會恨他一輩子。

  打了沒多久,兩個人就都停了手,躺在草坪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顧承野嘴角破了,左臉淤青了一塊。季風顴骨腫得老高,眼角也青了。梧桐樹的影子在風裡搖晃,月光從枝葉縫隙里漏下來,灑在兩個人身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季風先爬起來,拍了拍風衣上的草屑,低頭看著顧承野。他沒有伸手去拉他,只是用那雙和姜芽如出一轍的眼睛看著他,看了很久。

  「顧承野,」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剛才那場架把所有力氣都打光了,「你若想讓她死,就繼續折磨她。」

  顧承野躺在草坪上,沒有動。

  季風轉身走了。走出操場大門之前他停了一步,沒有回頭,聲音被風送過來,又輕又沉:「這句話不是威脅,是求你了。」

  輕的也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顧承野躺在草坪上,天空被梧桐樹枝切割成無數個不規則的碎片。他閉上眼,滿腦子都是剛才季風那句話。你若想讓她死。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來回鋸。

  他躺了很久。

  久到露水把他的衣服打濕了,久到遠處傳來第一聲晨鳥的啼叫。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回了老房子的儲藏室,翻出他爸以前修院子用的那把角磨機和一袋水泥,拎著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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