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遲到的『答覆』
顧承野叫醒姜芽的時候天還沒亮。
窗外是灰藍色的晨光,溫泉旅館還在沉睡。
他帶著她走出旅館後門,沿著一條隱蔽的石階往山深處走。石階上長滿了青苔,空氣里有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出現了一間木屋。
木屋很小,像是獵人用來過夜的臨時住所,但門前被打掃得很乾淨,台階上擺著兩盆小白花。
顧承野推開門。
木屋裡很暗。
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來微弱的晨光。
屋裡有一張木桌,桌上放著一個蛋糕盒,旁邊是一束向日葵,和一個相框。
姜芽走近了才看清相框裡的照片——
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笑起來有兩顆虎牙,站在雪地里,手裡舉著一個雪球,正要扔向鏡頭。
露露。
顧承野的妹妹。
今天是她的生日。
「這個木屋是當地一個守林人的。我提前聯繫了他,跟他借了一晚。」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露露以前說過,以後想在山上住小木屋。她沒有來過這裡,但這個木屋很像她畫過的一張畫。你看窗外。」
窗外。
晨光正在緩緩漫過遠處的山脊線。
黛青色的山脈輪廓在晨曦中逐漸清晰,那是露露在畫布上畫過的山——
不是真實的山,是她想像中的山,此刻就矗立在他和她眼前,沉靜而溫柔。
顧承野彎腰。
從背包里拿出一根蠟燭,插在蛋糕上。一個小小的草莓蛋糕。
奶油被長途旅行顛簸得有點塌,他用手指把邊緣抹平整,然後掏出打火機點燃蠟燭。
火苗在微暗的木屋裡跳了一下,映在他的眼睛裡。
「五年了,哥答應你的帶她見你來了。」
顧承野沒有說這個「她」是誰。
但姜芽知道。
他對著那個相框說:「你姜芽姐,她比五年前瘦了,還是不會做飯,還是寫劇本寫到半夜不睡覺。我沒照顧好她。以後我好好照顧,你在天上別操心。」
說到這裡,顧承野的聲音哽咽。
「你以前跟哥說,想看你哥結婚,哥在努力了,戒指早就給你姜芽姐了,可她好像不肯戴,估計是再等哥單膝下跪,哥欠她的,欠她一個答覆。」
姜芽站在他身後,眼眶紅了。
她想起露露。
想起她在雪場裡調皮地把雪球塞進她領口,想起她在車上趴在她耳邊說:
「我哥新年要求婚,你記得裝得驚喜一點」。
想起那個永遠停在十八歲的笑臉。
她走上前,從顧承野手裡接過打火機,重新點了一遍蠟燭——蠟燭被風吹滅了一支,她護著火苗,一根一根重新點燃。
「露露,是我。我回來了。」
姜芽的手指輕輕撫過相框的玻璃面。
「你哥嘴還是那麼笨,你說哪有不求婚就讓人家戴戒指的?他卻是欠我一個答覆,你說他今天會給我答覆嗎?」
後句話她噎在心間沒說出口:對不起,當年都怪姐沒護住你,是姐對不起你。
顧承野站在她旁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交扣。
和那天在醫院走廊里一樣,和五年前在雪場門口一樣。
蠟燭的火苗在他們面前輕輕搖曳。
窗外天亮了,陽光穿過木窗欞,在地上切出一格一格的光斑。他轉頭看她,嘴唇動了動,正要說什麼——
手機響了。
不是鬧鐘,不是簡訊。
是他專門給一個人設置的來電鈴聲——
恩師陳章玗家裡的座機號碼。
他接起來。
電話那頭不是陳章玗,是同學周奕川。
「野子,你現在在哪兒。」
「日本,怎麼了?」
「陳豫章老師今天凌晨突然惡化,剛……走了。他走之前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護工大哥說,你走之後老師每天看你的照片。前幾天還念叨,說你什麼時候結婚,他得留著那口氣喝你的喜酒。沒留住。你……快回來吧。」
顧承野的心一滯,整個人瞬間像被釘在了木屋的原地。
窗外陽光正好,蠟燭還在燃燒,露露的相框在陽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他還沒來得及跟姜芽說出那句——
那句他準備了很久的答覆『姜芽,嫁給我吧。』
姜芽看著他忽然變白的臉色,握緊了他的手。
「怎麼了?」
「陳老師走了。」顧承野說話間眼眶一下子就紅了,眼淚花在眼眶打轉,他抬起頭努力不讓其流下來。
陳章玗對他而言,是職業生涯里的再生父母。
他當年做第一台獨立心內科手術。
是陳老師站在他身後押著陣。
他手術台上第一次失敗,病人家屬揪著他領子罵。
是陳老師擋在前面替他受著。
陳老師這輩子沒孩子,把幾個學生當親兒子待。
他最後一次見陳老師,還是在醫院的病床邊。
那時候陳老師已經不太認人了,卻還攥著他的手,一句一句念叨:
「小野,別一個人扛。她都回來,你就好好抓住機會跟她說你愛她,跟她求婚,然後結婚生幾個可可愛愛的孩子。」
顧承野當時沒說話。
現在人沒了。
他更說不出話了。
晨風吹過木屋的門檻,蠟燭的火苗劇烈搖晃了幾下,沒有滅。
像露露和陳老師同時在告訴他。
『回去吧,帶著你愛的人,別讓遺憾再來一次。』
顧承野是在接到周奕川電話的當晚就帶著姜芽回了上海。
沒有行李。
沒有改簽。
兩張單程票。
姜芽攥著護照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站在成田機場深夜的值機櫃檯前用英語和地勤交涉。
他臉色很差,嘴唇乾得起了皮,卻一個字都沒抱怨。
飛機上他幾乎沒說話,只握著她的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她的指節,像在數時間的流逝。
姜芽也沒說話,把腦袋靠在他肩上,能感覺到他整個人繃得像塊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