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二天是考試。
陳漾幾乎一晚上沒睡,早晨醒來時還有點懵,撲了點冷水上臉,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發呆。
門外有輪椅滑過去的聲音,可能是知道他已經醒了,聲音絲毫沒有放輕,還有故意的感覺。
家裡的號碼被換過,沒幾個人知道,更何況是一個才從精神病院裡出來的女人。
陳漾嗤笑了一聲。
大概陳明武也沒想到方媛已經從裡面出來了吧,如果知道了現在指不定就是另外的心情了。
外面的聲音還在繼續。
陳漾沒搭理,自顧自地洗漱好離開了房子。
一中現在早上上課時間早,早自習過去的時候才六點,天都沒怎麼亮,刮著冷風。
今天第一場考試是語文,上午八點才考,他現在出門恐怕是全校第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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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除了一兩家開門的店就沒什麼人了。
陳漾在路上隨意買了點吃了,直接去了十七班,班主任之前給過他鑰匙。
可能是心情不好,題也沒做幾個。
他盯著僅有的幾個數字,最後壓了壓唇角,將試卷直接撕下來卷了,攥在手心裡。
稜角分明的紙團硌在裡面。
恰好梁千的考場在十七班,一進教室就看到了最後一位的陳漾,好奇道:「漾哥怎麼今天這麼早?」
之前都是卡時間到學校的。
陳漾正在打電話,梁千做下來的時候看到了上面的樂芽的名字,曖昧一笑。
這大清早就打電話的,情侶也太膩了吧。
沒等他想太多,他就看到陳漾的臉色逐漸沉了下去,陰雨欲來的感覺。
電話里是一串英文女聲。
陳漾面無表情地掛了,轉過頭,「你試試打樂芽的電話。」
雖然她不怎麼用手機,但是從昨天開始他就覺得不對勁了,那種不安感越來越濃烈。
梁千說:「我哪有她的電話。」
他心中警鈴大響,該不會今天臉色這麼差是認為他私下和樂芽有什麼聯繫吧。
梁千越想越恐怖,急忙撇清自己,「我好像也就加了微信,但是我從來都沒有聊過!」
好可怕啊。
見陳漾沒說話,他說:「今天考試樂芽不就過來了嘛,漾哥你也不用這麼難分別吧。」
陳漾沒說話。
過了會兒,教室里開始進人,看到後排的兩個人,都嚇了一跳,默默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陳漾沉聲道:「你找謝輕語。」
他雖然認識謝輕語,但是沒她的聯繫方式。
梁千還以為自己想追謝輕語的心被發現了,小心地扭捏了一陣,過了會兒被看得後背發涼,求饒道:「打打打,我這就打給她。」
他調出來謝輕語的電話,撥了過去。
謝輕語剛睡醒,正在穿衣服,「大清早的打電話,我要是在睡覺你就死定了。」
梁千正要說話,旁邊一隻手將手裡拿了過去。
「是我,陳漾。」
謝輕語嚇一跳,「陳漾?你怎麼用梁千手機的?」
陳漾說:「他在我旁邊。樂芽還沒有來學校,你看能不能打電話過去。」
「哦。」謝輕語應道:「你等等啊。」
掛斷電話後她還是想不通,怎麼早上沒去學校就讓她打電話,不過她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過了一段時間才通。
謝輕語問:「樂芽,你在家嗎?」
樂芽嗯了聲:「我今天不去學校了,身體有點不舒服,考試那邊我爸爸已經和老師說了。」
「沒事吧?怎麼不舒服了?」謝輕語關心道:「對了,陳漾他讓我打電話給你的,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不打,真是奇怪的人……」
她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樂芽在這頭安靜地聽著,一直到半分鐘過後才說:「我要起床啦,先掛了。」
謝輕語雖然覺得不對勁,但還是應道:「好,那你好好休息啊,不舒服就去醫院。」
「我知道。」
掛斷電話後,謝輕語想了想,又給梁千打電話,然後說了剛才的事情。
梁千看著陳漾神色淡淡地聽著。
他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難道是這對小情侶突然吵架鬧彆扭了,正在鬧分手嗎?
這麼一想就感覺漾哥好可憐。
梁千悠悠地嘆了口氣,然後就看到手機被塞進他手裡,陳漾直接推門離開了。
就連他都看出來他周身飄著浮躁的因子.
謝輕語在考試結束後終於發現了不對勁。
下課後,梁千偷偷和她發微信:「漾哥這兩天可不對勁了,活像是被甩了一樣。」
被甩應該是不可能的。
謝輕語琢磨著可能和樂芽有關,畢竟她最近都沒有來上課,不會是談戀愛被發現了吧?
然後被樂叔叔扣在家裡?
這種好像也很正常,非常符合一開始樂叔叔就瞞著樂芽那個資助生的事情,謝輕語越來越覺得是這樣。
她打樂芽電話也問不出什麼,乾脆想問班主任。
謝輕語藉口聯繫不上樂芽,去辦公室找了蔣老師,然後才得知了一個震驚的消息。
蔣老師驚訝道:「樂芽沒跟你說嗎?」
據她所知,這倆小姑娘感情可不是一般的好,難道是因為即將分別所以才沒有提前說?
謝輕語搖了搖頭,「說什麼?」
「這件事你自己去問樂芽比較好。」蔣老師說:「不過估計也沒什麼,樂芽爸爸今天和我提了保送的事情。」
謝輕語雖然不是尖子生,但是保送的事情還是知道的,之前學校里就有過名額。
保送生可以不用高考,到時候直接過去。
謝輕語其實對於這個也不意外,以樂芽的成績是完全可以的,「樂芽要保送嗎?」
蔣老師說:「保送名額本來就是有她的,估計接下來就不上課了,等高考的時候直接回來高考。」
學校里有出國的孩子也差不多,只要去考幾個出國的證,然後等家裡安排就可以。
蔣老師具體也不清楚樂易健怎麼選擇的,很大可能會出國,具體還要等過段時間的手續下來。
如果保送名額不要,就會給別人。
這一大段話下來,把謝輕語震驚得半天沒說出來。
她打電話給樂芽的時候完全沒有提過這件事情,太突然了,絕對有事情發生。
蔣老師說:「樂芽可能不知道怎麼和你說。」
謝輕語點點頭。
離開辦公室後,她頭都大了。
難道前天陳漾突然用梁千手機,讓她給樂芽打電話是因為知道了這件事嗎?
謝輕語撥通樂芽的電話。
第二個後對面才接通:「餵?」
謝輕語輕聲問:「你是不是不繼續上課了?」
「……」良久,樂芽才回道:「嗯,你知道我耳朵的事情,醫生已經找好了,我會去治療。」
「真的嗎?」謝輕語驚喜了一下,又很快皺著眉:「怎麼這麼突然?我剛剛從蔣老師辦公室出來,被她都說懵了。」
「沒有突然,很久之前爸爸就跟我提過了,只是最近才決定下來,高考我會回來參加的。」
樂芽聲音糯糯的,有點啞。
謝輕語以為她感冒了,「這樣還是去看醫生比較重要,畢竟身體最重要,好幾個月不上學還是挺舒服的……」
話說到一半,走廊前面出現陳漾的身影。
謝輕語下意識停頓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的話有沒有被聽到,但是陳漾的表情是她見過的最可怕的一次。
壓抑地嚇人.
學校外的奶茶店。
謝輕語第一次單獨和陳漾說什麼話,看不遠處有女生看她,她還有點緊張兮兮。
畢竟第一次和大佬距離這麼近。
陳漾給她點了奶茶,「你剛剛說的是什麼?」
謝輕語沒喝,猶豫地說:「你不如自己去問她。」
她不知道這事該不該和陳漾說,樂芽既然連她都沒說,基本陳漾也沒說了。
這麼一想,之前電話打不通也能想明白了。
面前的少年垂眼定在桌上,陰影落在他睫毛上,輕輕地說:「我聯繫不上她。」
謝輕語聽得不是什麼滋味。
她靜靜地說:「我自己暫時還不清楚,不過她後面會來學校,你可以親口問她。」
蔣老師和她說過兩天樂芽會回來拿東西。
陳漾抿唇:「嗯。」
一直到離開奶茶店,謝輕語回頭還能看到他坐在裡面,像個雕塑似的。
她嘆了口氣。
這都是個什麼事兒啊。
傍晚時,謝輕語去了樂芽家。
陳漾一言不發在她身後,一句話都沒說,從學校到這裡,沉默得有點不對勁。
謝輕語說:「我先問一下。」
她也要確定樂芽願不願意見才行。
自己的朋友當然是擺在第一個的。
陳漾微微頜首,「謝了。」
坐落在蔥蔥草木間的小別墅豪華精美,無一不彰顯著這家人的資本,此刻一樓二樓都亮著燈。
謝輕語正要進去,後面人突然開口:「如果她沒說什麼原因,你問她是不是看到了。」
「就這個?」
陳漾說:「就這個。」
謝輕語點點頭。
樂芽家裡沒什麼人,以前她來過不少次,張姨一看見她就提醒人在樓上。
謝輕語一上樓剛好看見樂芽打開門出來,明眼可見的情緒有點不對勁。
兩個人一起進了房間。
謝輕語坐在床上,「雖然我支持你去看醫生,但是怎麼這麼快,要不是問班主任我都不知道到底什麼情況。」
樂芽說:「也是這兩天才決定下來的。」
當時第二天她準備去考試的,但是她和陳漾都在第一考場,避免不了碰面。
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陳漾。
尤其是在知道一切之後,所有的都成了橫在兩個人之間的河流,她的家庭因他父親而毀,而自己還在和他……
謝輕語察覺不對:「你好像一直沒和陳漾聯繫,你們兩個……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樂芽沉默下來。
「其實我有點猜到。」謝輕語小聲說:「梁千和我說陳漾最近很不對勁。」
樂芽依舊沒說話。
謝輕語說:「陳漾今天找我了。」
樂芽抬頭看她,頭頂的燈光照下來,在她含著水光的眼睛裡暈開,漂亮得不像話。
謝輕語一愣,「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樂芽搖搖頭,低聲道:「沒有。」
房間裡安靜地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樂芽垂眸:「你知道我耳朵為什麼會這樣嗎?」
謝輕語搖了搖頭。
和樂芽認識這麼久,她一直知道不是天生的,但是具體原因卻不知道。
樂芽顫了顫睫毛,「很久以前,我看到爸爸媽媽在吵架,吵得很兇,房間裡的東西都碎了,我還小,我以為爸爸在打媽媽,要過去幫忙。」
「然後呢?」謝輕語忍不住想問。
「然後啊,然後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著,把我推倒了,將梳妝檯上的東西通通往下摔,全都砸在了我的身上。」
她滿心滿眼想要維護的人心裡沒有她,只想著離開這個家,對她的出現毫不關心,甚至還覺得她是阻礙。
謝輕語半天沒說出話來。
她想過無數種可能,從沒想過這種。
謝輕語叫道:「樂芽……」
樂芽的神色反而格外平靜,道:「反正都已經過去十年了,我都習慣了,沒什麼的。」
謝輕語露出笑容,轉移話題道:「看過醫生過後你就好了,以後劇烈運動也不用擔心了。」
樂芽淺淺彎唇:「嗯。」
繞了半天,謝輕語才想到陳漾的事,小心翼翼地說:「陳漾的事……你要不要和他提一下?」
樂芽低頭說:「我這幾天不會去學校。」
說到底一切都是個錯誤。
是她從頭到尾就錯了,不應該在好奇心的唆使下去關心那個資助生是誰,不應該和陳漾越走越近。
如果是普通人,她可能會覺得沒什麼,可是是他,他的身份擺在那裡,無時無刻不提醒著她當年發生的事情。
偏偏一切都進展到這個地步。
她總算是知道了當時她問的時候,自己為什麼要被瞞著,要編造一個假的身份給她聽。
但是她想不通為什么爸爸會資助他。
樂芽隱隱覺得這其中有什麼關鍵信息,但是一時之間完全想不起來,至於去問樂易健那更是不可能的事。
她摸了摸耳朵,耳垂有點涼。
謝輕語猶豫了一下,說:「他讓我給你帶一個問題:你是不是看見了?」
樂芽猛地抬頭。
謝輕語不知道陳漾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只是提醒道:「他今天跟我一起來了。」
樂芽張了張唇,一個字沒說出來。
謝輕語說:「他現在在下面。」
話音剛落,她就看見樂芽赤腳下了床,跑到了窗戶邊上,將窗簾拉開了一條縫。
冬天的夜冷氣逼人,昏黃路燈下,頎長少年倚著路燈,腳下落下一片陰影,孑然無依。
陳漾似有感覺,抬頭看過來。
樂芽怔愣了一下,下意識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