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可能是窗戶沒關緊,外面的冷氣從縫裡鑽進來,直直地落在她的面前,驅散了空調的暖氣。

  樂芽和陳漾對視了個正著。

  謝輕語從後面走過來,說:「我覺得你們需要談談,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你這樣逃避是不行的。」

  她向來不怎麼喜歡逃避,所以在得知樂芽之前的行為後就有點不贊同。

  就算結局不好,說明清楚更好。

  樂芽垂眼,「我不知道怎麼說。」

  她甚至還想過陳漾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件事,當初他媽媽跳樓也是因為方媛。

  兩廂加在一起,他們倆可以說是仇人都不為過,雖然他並沒有什麼錯,但是讓她怎麼面對。

  和他說自己媽媽害死了他媽媽,還是質問因為你爸爸我耳朵出了意外?

  不應該遷怒的,但她一時間無法接受。

  

  說到底,樂芽還是想著自己為什麼這麼輕易動心,如果沒有動心,就不會有現在的一切。

  謝輕語拍了拍她的頭,「什麼事都可以說的,外面這麼冷,你難道要讓他等一晚上嗎?」

  樂芽沒說話。

  她覺得以陳漾的性格完全能做得出來這事。

  樂芽重新轉向窗外,然後緩慢地拉上了窗簾,最終沉默地點了點頭。

  謝輕語說:「那我走啦。」

  她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兩個人一起下去。

  從正門到她房間的窗戶整下面有一段距離,樂芽始終不敢跨出第一步,每次總是會想起前幾天看到的那個畫面。

  謝輕語在後面看得急,「你們兩個這麼磨蹭,等說上話估計都半夜了,凍不死你倆的。」

  樂芽被她說的懵了懵。

  謝輕語乾脆直接牽著她過去,「我帶你過去,有什麼話說清楚,你以後也不會後悔。」

  樂芽跟著她過去。

  恰好陳漾也在往這邊走,三個人直接碰了個正著,謝輕語退後一步,擺擺手:「我回去了。」

  她說走就走,眨眼間就跑沒影了。

  樂芽和陳漾面對面站著,這麼近的距離,就連對方臉上細小的變化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視力這麼好。

  陳漾的臉色不太好,眼下有不明顯的青黑,唇色有點白,像是生病了一樣。

  以前都沒有這樣的。

  樂芽不禁懷疑是自己的問題,心底泛上一點自責,然後是無盡的茫然。

  陳漾問:「過來嗎?」

  良久沒等到回復,他自己走了過來,將樂芽直接攬進自己的懷裡,強勢的氣息將她包裹住。

  樂芽埋在他的衣服里。

  有股淡淡的菸草味,明明在不久之前他都說戒了的,現在卻又染上了。

  她小聲地吸了吸鼻子。

  樂芽能感覺到他有很多問題,有很多話想說,最後卻什麼都沒開口。

  周身安靜沉默,偶爾有樹葉被風吹動嘩啦聲。

  樂芽下來前套了件大衣,有點大,手在袖子裡,垂在自己身側,一直沒有伸出去。

  悶了半天,她終於開口:「陳漾。」

  從胸口處發出來的聲音有點小。

  陳漾伸手在她後背上順了順,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的安撫性太強烈,樂芽哽了一下,推他,重新開口:「陳漾,你放開我。」

  陳漾沒動。

  她越掙扎,他抱得越緊,幾次下來,樂芽也不敢再動了,窩在他的懷裡。

  只是安靜下來後,等了幾秒,樂芽感覺到身體的桎梏消失,菸草味也隨即消失,她被鬆開了。

  被陳漾盯著,她有點不知所措。

  樂芽輕聲說:「我有事和你說。」

  陳漾深吸一口氣,壓抑住想要質問的情緒,低聲問:「如果我不來,是不是就沒有事說了?」

  樂芽有點慌張,不知該怎麼回答。

  她甚至還沒想好怎麼面對陳漾,更沒想過會成現在這樣的情況,一切都發現得太過順利了。

  如果那天她沒看到,現在應該還是沒什麼。

  陳漾伸手碰到她的下巴,雙手捧著她的臉,強迫她抬起頭來和自己對視。

  沒用多大力。

  陳漾彎腰,湊近她的面前,嘆了口氣,輕輕道:「為什麼不直接問我?」

  這樣的溫柔和以前的絲毫不同,瞬間就侵蝕了她的心,讓人根本喘不過氣來。

  樂芽閉了閉眼,「我怎麼問你?」

  方媛那天的話對她有很大的影響,還有之前想利用親情從醫院裡出來,卻將他的生日記成了她的生日,一刀刀的,將她緩緩凌遲。

  樂芽一時間根本無法接受。

  她想過方媛記錯了自己的生日,但是從來沒有想過那個記錯的是陳漾的生日。

  這樣的陰差陽錯她根本無法忘掉。

  樂芽的聲音啞啞的,那句話說出來後就忍不住哽咽起來,鼻尖發酸,眼淚砸了下來,燙在他的手指上。

  陳漾一下子就慌了神。

  他手指捻上臉頰,想要擦乾眼淚,卻沒想到就像斷線的珠子一樣,越來越多。

  樂芽揪著他的衣服,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哭聲,「你讓我怎麼問你……問你和她什麼關係……問你媽媽是因為我媽媽出事的嗎?」

  她能問的出口嗎?

  樂芽睫毛上沾了水,不停顫動:「我早該知道的……他為什麼推我……如果當時……」

  如果當時就得知真相,也不會是現在這樣。

  她說的跳躍,語無倫次,一句不接一句,陳漾偏偏每一句都能聽懂,心口尖銳地疼。

  是他一直在瞞著她。

  樂芽只覺得整個人都發涼,那天晚上她不知道怎麼回家的,一路上渾渾噩噩,在路上要不是一個小男孩拉了一把就被車撞了。

  這幾天她整個人都喘不過氣,一點胃口都沒有,看到陳漾的電話過來時就不知所措。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幾乎一晚上都沒睡,每次閉眼時以前和現在的畫面就重複交替著出現。

  樂芽至今還記得外婆家裡。

  陳漾啞聲道:「不哭了好不好?」

  溫柔到極致,就成了奢求。

  樂芽頓住,伸手摸了把臉,隔幾下抽噎一下,低聲問:「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半晌,陳漾應了一聲。

  他知道,一直都知道,從當年就知道。

  每次他媽媽和陳明武吵架時來來回回就那麼幾次的點,從不脫離初戀女友幾個字。

  陳漾一開始只知道陳明武和初戀女友舊情復燃這件事,壓根不知道對象是誰。

  一直到那次在外面看到陳明武和方媛,他才第一次見到那個傳說中的初戀女友。

  後來他媽媽跳樓過後,他發現陳明武的房間裡有上鎖的柜子,然後撬開過,裡面有個相冊和日記本,相冊中就是陳明武和方媛的合照。

  日記本記了很久,從學生時代一直到分手後,然後舊情復燃後重新記錄上。

  陳漾在家裡點火把柜子里的東西都燒了。

  不出意外,他被陳明武打了。

  如果不是鄰居聽到動靜衝進來救他,他可能就這麼直接被打死了吧。

  後來陳明武出事殘廢,他總是在怨恨一定是樂易健動的手,陳漾只是嘲諷他沒有本事。

  沒多久他就被送到了孤兒院。

  一個有父有母的孩子被放在了孤兒院。

  陳漾至今都還記得那些孩子們問他問題時他的回答,他怎麼回答地來著,好像是都死了。

  確實和死了沒什麼區別。

  樂芽喃喃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像個傻子一樣。

  陳漾唇角壓住,「因為不想你受傷害。」

  樂芽抬眼看他,「我也有知情的權利,你一直知道這一切,卻從沒想過告訴我。」

  陳漾僵住,「對不起。」

  「沒什麼對不起。」樂芽搖搖頭,「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活得太天真了。」

  天真地以為脫離了以前的事情。

  樂芽不停地搖著頭,「從頭到尾都和你沒關係,是他們的問題,不是你的問題,和你無關。」

  只是她過不去這關。

  她還記得陳漾之前說他媽媽是怎麼死的,現在想想,他是不是心裡也非常難過,她是仇人的女兒。

  陳漾一聽就覺得不對勁。

  他將手擱在她的脖子上,對面的少女卻沒再想以前那樣嬌嗔著躲開,罵他神經病。

  陳漾閉上眼,「忘了他們好不好?」

  樂芽僵著身體,「能忘掉嗎?」

  陳漾知道她的想法,卻無法接受,她這樣退回自己的殼子裡,他又成了什麼。

  兩個人突然都沉默了下來。

  就在這時,前方有車回來的聲音。

  這引擎聲樂芽再熟悉不過了,現在只有一個可能,就是樂易健從公司回來了。

  如果被他看到陳漾,她怕會直接動手。

  樂芽心裡一急,抓住他的手就直接往後面去。

  在外面這麼久,陳漾的手都是冰的,她握住的一瞬間都下意識地想鬆手,差點扔了出去。

  樂芽抿著唇,將他拽到了房子後面。

  陳漾任由她動作。

  直到離開原地,他才出聲:「你還是關心我的,樂芽,你承認吧。」

  樂芽攥著手在袖子裡,「陳漾你回去吧,我的耳朵你知道嗎?我要去治耳朵,否則我就一直是個殘疾人。」

  陳漾說:「你不是。」

  「我也希望不是。」樂芽忽然冷靜了下來,「正好給彼此一段時間冷靜冷靜。」

  陳漾盯著她,「我不需要冷靜。」

  樂芽被他堵得啞口無言,最終只憋出來了一句話:「你不要無理取鬧。」

  陳漾的手指碰了碰她的鼻尖,「沒有。」

  樂芽硬生生地轉了話題:「我要回去了。」

  「好,我走。」陳漾退後了幾步,一直看著她,然後轉過身就跨著大步。

  毫不留情。

  樂芽捂住嘴,蹲在地上,埋著膝蓋哭。

  從一開始的小聲抽泣,到後來的嚎啕大哭,不知道為什麼所有的委屈都冒了出來。

  直到她的面前落下陰影。

  樂芽慢慢地抬頭,看到陳漾去而復返,重新站在了她的面前,神情淡淡。

  不知道看了多久。

  樂芽一下子站起來抱住他,「你要好好的,以前我也沒親口承認,現在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

  驀地,陳漾僵住。

  樂芽鬆開他,自顧自地說:「我很快就會走,以後不要再抽菸了,對身體不好,你還是學生。」

  陳漾直勾勾地盯著她,眼裡漆黑一片。

  樂芽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眼睛再也不像之前彎成小月牙,壓低了聲音說:「再見。」

  話落,陳漾笑了一聲。

  他眉目微斂,一如往常的精緻,此刻卻壓抑了瘋狂,冷風直接灌進了脖子裡,渾身都發涼。

  樂芽看了他一眼,聳聳鼻尖。

  看她小可憐的模樣,陳漾又突然沒了脾氣,咬了咬牙齒,擠出一絲聲:「再見?」

  她闖入他的生活里,在他努力這麼久以後以為自己終於有了點位置,現在卻又成了這樣。

  陳漾氣得想笑。

  他不想去管父母的那些事,也不想自己的事受到他們的干擾,對於他而言,他們都是外人。

  陳漾掀了掀唇角,嘲諷道:「你是抱著我,然後和我說再見?」

  樂芽梗住,僵硬道:「臨走前擁抱一下。」

  她剛剛也沒有想到自己的行為,只是很想,然後就抱了上去。

  陳漾問:「那你剛剛為什麼哭?」

  樂芽囁喏道:「……我傷心。」

  她現在好像覺得一比起分開,那些事似乎都不算什麼了,但是繼續這麼下去,卻又控制不住地想起。

  也許治療那段時間,她會處理好這兩個之間的關係,但也是一段時間以後。

  她睜眼說瞎話似的,陳漾被氣笑,最終只是垂眸看她,「樂芽。」

  他突然伸手扯掉脖子上掛的銀鏈子,一枚小月牙攤在掌心裡,路燈下反光強烈。

  「這是你給我的,是你先招惹我的,你知道你爸爸為什麼資助出軌對象的兒子嗎?」

  「因為是你選的。」

  「他愛你,所以是你選的,也毫不在意。」

  他說的很平靜,樂芽卻十分震驚。

  她完全不記得這回事,更不記得自己的項鍊給了他,甚至於之前也只是懷疑買了同樣的而已。

  樂芽張了張嘴,最終說:「陳漾。」

  陳漾知道她不記得了。

  也對,當時那么小記得才怪,如果真認識他,就不會選擇他,應該第一次就會露出厭惡的神情。

  是他奢望出來的喜歡。

  他一直都記得那麼久以前,他在孤兒院待了一段時間,院長說有錢人家過來領養孩子。

  全院的孩子幾乎都去了,都想從此過上好生活。

  他落在最後,沉默地看著那輛車上下來他見過的兩個人,小公主戴著帽子,遮住了兩隻耳朵。

  將手指向了他。

  從此只要他。

  樂芽並不記得這事,她甚至忘了是自己選的人。

  她從他手心裡拿起項鍊,這是她戴了很久的項鍊,卻在另一個男生的身上留了十年。

  樂芽不知道這到底是緣分還是什麼,她咬唇,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給他戴上,「我下星期就會走。」

  少女貼近,頭髮碰到臉頰有點癢。

  陳漾問:「需要多久?」

  樂芽的頭髮被風吹起來,疲憊道:「不知道,你知道嗎?我不知道需要多久。」

  陳漾淡淡道:「總不會是一輩子。」

  樂芽被他說得一愣。

  她是真不知道治療需要多久,但是最起碼半年時間的恢復是有的,大學多姿多彩,他會遇到更漂亮的女孩子。

  樂芽不知道現在的承諾到時候又會變成什麼樣。

  就算她到時候已經遺忘了舊事,陳漾說他能等,真的能等到那時候嗎?

  樂芽的頭擱在他的肩膀上。

  陳漾閃了閃眼神,暖熱的呼吸灑在他的頸窩處,少女渾身的甜香氣都在時刻提醒著他。

  樂芽很久才找到最準確的扣子。

  她的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放輕了聲音:「陳漾,我走了以後不要再抽菸了,味道很不好聞的。」

  說完,樂芽要退開。

  陳漾反手圈住她的手腕,控制住不讓她離開,冰天雪地里抱住她的腰,吻了她的眉心。

  他自言自語似的,「十年我都等了。」

  原本打算就這麼等以後的,誰知道一中的改建突然將她送到自己面前,他當然要鎖死。

  也不差這點時間,他相信她總會想通的。

  陳漾摸了摸她的頭髮,在心裡嘆了口氣,然後才轉過身離開。

  一直到他走出去一段距離,影子被路燈拉長又縮短,樂芽才反應過來他剛才那句話的意思。

  她彎腰叫了聲:「陳漾!」

  樂芽生平第一次用這麼大的力氣,好像在和別人爭執的時候都沒有用力過,臉都憋紅了。

  聞言,陳漾轉過身。

  沒等他反應過來,不遠處的少女就飛奔著過來,衝進了他懷裡,他被撞得往後退了一步。

  懷中傳出悶聲:「我還想說一遍再見。」

  陳漾聽出其中的意思,伸手捏了捏她的耳朵,「你甩不掉我的,我可以允許你離開一段時間。」

  「但是其他的,別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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