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皇帝駕崩


  子時剛過,謝枕遙從東跨院後牆翻了出去。

  他沒有帶刀,腰間只纏著那柄軟劍。謹妃的宮殿在皇城西側偏北的位置,離御書房遠,離冷宮很近。謝枕遙落在殿後院的牆頭時,四周靜悄悄的,只有檐角那盞長明燈在夜風裡晃著。

  他貼著牆根繞過值夜的宮人值房,在謹妃寢殿的後窗外站定,伸手敲了三下,兩輕一重。窗戶從裡面無聲地推開了。

  謹妃站在窗後,穿著一身素色寢衣,頭髮鬆散地披著,臉上沒有妝容,眼尾有一道很淺的紋路,像是常年在燈下看東西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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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側身讓開窗縫,低聲道:「進來吧。」

  謝枕遙翻窗而入,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謹妃把窗合上,轉身走到桌前點了一盞小燈。

  燈火被燈罩攏住,只照出一小圈昏黃的光,把兩個人影投在對面的牆上。謹妃在桌邊坐下,抬手示意對面的凳子:「坐。」

  謝枕遙沒有坐。他站在燈影的邊緣,看著謹妃映在燈下的半邊臉,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娘娘,我娘救過你。」

  謹妃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聲音低低的:「是,那年我才十四歲,被選進宮的前一夜,在城門口想跑,抓回來的時候被人按在泥地里打,你娘路過,把那些人喝了開,還給了我一件披風,一包銀子,說……」

  她頓了一下。「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謹妃抬起頭來看著謝枕遙。燈影在她臉上晃動,她的眼神平靜得有些不像話,那種平靜不是無所畏懼,而是一個人早就把能怕的東西全怕完了之後剩下的那種空。

  「我欠你娘一條命。」

  她把桌上一隻手掌大的青瓷瓶推過來,「這是她當年給我的。」

  謝枕遙低頭看著那隻青瓷瓶。瓶口封著一層蠟,蠟面上壓著一枚極小的印記,是他阿娘天工閣的私章。

  「裡面是什麼?」他問。

  謹妃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冷茶喝了一口,放下時才說:「一種藥,不會讓人立刻死,只會讓人慢慢開始分不清哪些是幻覺哪些是真事,會看見自己最不想看見的人,日日夜夜站在床頭。」

  謝枕遙的手指停在瓷瓶上方,沒有立刻拿。謹妃繼續說:「你娘當年做這個東西,大概只是想著防身,她應該也沒想到,我會用來對付那個坐龍椅的人。」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謝枕遙,你娘的死,你爹的死,我有一半的帳要算,你明白嗎?」

  謝枕遙把那青瓷瓶拿起來收進懷中。動作很穩,像是早就知道這個東西的存在。「您做了多久了?」

  他問。「四年。」

  謹妃把冷茶喝完,杯底擱在桌上發出輕響,「每隔五日一次,放進他的湯里,他最近已經開始看見了,先是你爹,然後是你娘。」

  她抬起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卻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你猜他再喝多久,會分不清哪些是藥效、哪些是真事?」

  謝枕遙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站在燈影里,眉目沉靜,像一株被夜風壓彎了又直起來的竹子:「娘娘,」

  他說:「你做你該做的事,我做我的。」

  謹妃點了點頭:「你走吧,後窗翻出去往東走,子時三刻有侍衛換崗,那會兒南牆根的陰影最暗。」

  謝枕遙走到後窗邊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謹妃娘娘,保重。」

  他說完翻窗而出,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謹妃獨自坐在桌前,看著那隻空了的茶杯,伸手把它轉了半圈,杯沿上還沾著一點冷茶的痕跡。窗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迅速遠去了。

  她把燈罩揭開,吹熄了燈。

  謝枕遙翻回東跨院的時候,蕭今雨的房間還亮著燈。

  他走過去在窗台上叩了兩下,窗戶很快被推開了,蕭今雨穿著外衫站在窗後,手裡還捏著一支炭筆。

  看見他完好無損地站在窗外的月色里,她繃著的肩膀鬆了下來。謝枕遙隔著窗台看著她,忽然說:「那年破廟裡遇到沈七的事,你想聽嗎?」

  蕭今雨愣了一下,然後側身讓開窗台:「進來再說。」

  謝枕遙翻窗進屋,在桌邊坐下。蕭今雨給他倒了一杯熱茶,坐在他對面等著。他端著茶杯沒有喝,看著茶麵上浮著的那片葉梗,緩緩開口:「我逃出京城之前,曾在城門口看見過他和韓蟄一起執行任務,他們殺了好幾個人,唯獨偷偷放過了一個小男孩,那個男孩穿著單衣縮在牆角,沈七從旁邊走過去,就像沒看見一樣。」

  「我當時就想,裴相身邊的人,竟然還有良心。」謝枕遙把茶杯擱在桌面上,手指按著杯沿。「我花了很久去查沈七的身世,查到他幼年時有個弟弟,那年冬天凍死在雪夜裡,他弟弟死的那天,穿的就是一件單薄的灰布衣裳。」

  他抬起頭看著蕭今雨。「所以那晚我在破廟偶遇沈七,穿了一件灰布衣裳。」

  蕭今雨的手停在桌面上沒有動。她看著謝枕遙的臉,那雙淺色的瞳仁在燭火里沉靜得像一潭深水:「你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謝枕遙說,「我賭他看見那件衣裳會心軟,賭他會在裴相身邊待了那麼久之後,仍然願意對一個陌生少年留一條活路。」

  蕭今雨看著他,忽然說:「你賭贏了。」

  謝枕遙垂下眼,嘴角彎了一個極淡的弧度:「是,我賭贏了。」

  喪鐘沉悶,悠長。在京城的早晨一聲接著一聲的響著。

  足足敲響了九下。皇帝駕崩了。皇帝駕崩,按祖制鳴鐘九響,京城內外所有衙門聽見鐘聲就要掛白。

  蕭今雨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皇宮方向的天際線,那裡什麼都沒有變,飛檐還是那些飛檐,金頂還是那道金頂,但她知道坐在這座城最高處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謝枕遙走進她屋裡來,在她身後站定,兩個人都沒有開口。和皇帝駕崩一同傳來的,是謹妃娘娘自戕的消息。聽到這個消息,

  謝枕遙忍不住的流了一滴淚。雖然蕭今雨沒有詢問他去找謹妃聊了些什麼,但此刻聯繫起皇帝駕崩的消息,她心中已經猜了個七七八八:「是謹妃做的?」

  過了很久,謝枕遙才開口:「是。」

  說罷,便將謹妃和他母親曾經的事情告訴了蕭今雨。

  蕭今雨捧著謝枕遙的臉,在他唇上輕輕啄了一口:「你心中的仇恨都了結了,「對於娘娘來說,這種選擇無異於解脫。」

  深宮寂寥,皇帝昏庸。

  將她納入後宮也不過是圖的一時新鮮,新鮮感過了,便任由她像一株無人打理的花草般慢慢枯萎。

  謝枕遙的娘在謹妃的眼中,如同照亮黑夜的一束光。

  如果他娘還活著,這份溫暖帶來的治癒有可能會讓謹妃一生珍重。

  可她被困宮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恩人一家被屠戮,讓她豈能不怨?

  「黃泉路上,望他們結伴而行。」謝枕遙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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