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與君同心
她一隻手環著他的背,另一隻手輕輕搭在他後腦上,掌心貼著他束緊的髮髻。
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抱著他,等他喘完那幾口濁重的氣。過了很久,謝枕遙的聲音才從她肩上悶悶地傳上來:「我爹娘……可以安心走了。」
蕭今雨輕輕拍著他的背:「是的,終於……大仇得報了。」
謝枕遙沒有動,額頭還抵在她肩上。他的手指慢慢鬆開了軟劍的劍柄,那柄劍落在地面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蕭今雨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鬆開手臂。
拉著謝枕遙離開牢房,看都沒看地上的裴相一眼。牢頭的那柄軟劍就這麼被留在了地上,銀白色的劍身上沾染著鮮血,仿佛在昭示著裴相這一生的罪惡。
本章節來源於🎇sto🍀55.com
看著蕭今雨和謝枕遙兩人離開,牢頭才走進牢房。裴相躺在地上瞪著眼睛,卻已經氣息全無,身上本就骯髒的囚服此刻被鮮血浸染。「唉……」
牢頭嘆了口氣。隨後對門外拍了拍手,示意幾個獄卒進門,給裴相收屍。
蕭今雨有些擔憂:「我們私闖天牢,還殺了人,會不會……」
謝搖搖頭,話語有些嘲諷:「不會,要是沒有他的授意,我們能進得來嗎?」
蕭今雨和謝枕遙離開了天牢。
外面的光刺得謝枕遙眯了一下眼。天氣很晴,和陰暗潮濕的天牢仿佛是兩個地方一般。此刻是暮春,那陽光灑在身上,沒什麼溫度。
身後,天牢的大門緩緩的閉合。
一連兩日,謝枕遙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蕭今雨知道他此刻心中難以平復,只是把每日的膳食放在他的放門口,他也沒怎麼動。
直到第三天,蕭今雨正送來新的吃食,謝枕遙的房門突然打開。他看起來憔悴了很多,下巴上也長了一些細密的胡茬:「小雨兒,陪我去個地方。」
蕭今雨沒有問他想要去哪,只是點點頭,為謝枕遙披上了一件外衫。謝枕遙帶她去的是謝府舊址。
馬車停在巷口進不去,兩個人下了車走進去,巷子兩旁的宅院都已經換了人家,門口的石獅子、廊下的舊匾、牆角發黑的老磚,和蕭今雨想像中將軍府該有的模樣一樣一樣地對應著,只是全都已經破敗不已,再難現往日光輝。
大門上有著一道斜著的長方形痕跡,是曾經貼封條的位置,像一道舊疤。謝枕遙走到大門前,抬手輕推,那門軸就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蕭今雨站在謝枕遙的身後,打量著這座侯府。
正屋的門窗都釘死了,廊下的柱子上還能看見刀刻的痕跡,大約是當年抄家的人留下的編號。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根處的泥土被人刨過,露出底下半截埋著的青磚。
謝枕遙走到那棵槐樹下面蹲下來,伸手扒開浮土。冬天地面凍得硬,他用手指慢慢摳了幾下才把一塊鬆動的青磚撬起來。磚底下有一個小坑,坑裡放著一隻扁平的木匣,匣面已經發黑了,但封口處的蠟還在。謝枕遙把木匣取出來,沒有打開,就那麼捧著坐在槐樹底下。
蕭今雨沒有上前打擾,站在廊下隔著幾步看著他。謝枕遙低著頭看了那隻木匣很久,然後慢慢打開了。裡面是一枚玉墜,成色不太好,邊緣有一道裂紋,用銀絲箍著。他把玉墜攥在手心裡,手背抵著額頭,就那麼坐著。
蕭今雨走過去,在他旁邊的泥地上坐了下來。冬日的槐樹枝丫光禿禿的,一根一根向天空伸著,像一隻手張開了指縫。風從枝丫間穿過來,冷得蕭今雨縮了縮脖子。
過了很久,謝枕遙把那隻玉墜系在了蕭今雨的腰上:「走吧。」
他說。回程的馬車上,蕭今雨看了眼腰間那枚新掛上去的玉墜,忽然開口:「裴相死了,謝家翻案了,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謝枕遙靠在車壁上,目光落在車簾縫隙漏進來的光帶上:「於高高在上的皇帝來說,朝臣的命,也不過是同草芥,不過是他制衡之術中的一群棋子罷了。」
蕭今雨知道,這件事對於他來說很難釋懷。若是誰的風頭過勝,皇帝就會利用其他的臣子對其進行打壓,從而鞏固自己的地位,讓自己能夠牢牢的掌握住權力。
可謝家又做錯了什麼呢?
他們自始至終都是無辜的,甚至為了百姓、為了皇帝的權力,付出了一切,最後卻死在了「功高震主」的猜疑之中。
「不管你做什麼樣的決定,我都會支持你。」她將手搭在了謝枕遙的手背上。
謝枕遙看向蕭今雨,目光有些深沉。
這種事,任誰聽了都知道,視同謀逆,但從蕭今雨口中說出,卻是那麼的輕鬆。仿佛她從不在乎這些,也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只想要義無反顧的站在謝枕遙的身邊。想到這裡,謝枕遙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股暖意。
「我承諾過你,等到謝家翻案,我要帶你去江南。」謝枕遙垂下眼帘道。
蕭今雨微微一笑,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我等著你,等做完你該做的事,我們再走。」
謝枕遙道:「難道你就不怕……」
「怕什麼?」蕭今雨微微皺眉:「怕我們以後沒有機會……」
蕭今雨豎起一根手指壓在了謝枕遙的唇上:「與君同心。」
謝枕遙看了她很久,眉頭也漸漸的舒展開,他從車壁上直起身來,伸手把蕭今雨的手從膝上拉過來握住了。
他的掌心是暖的,比那天在天牢里暖得多。
他們回府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陳伯在門口迎他們,低聲說了一句:「陛下那邊……今晚又傳了太醫。」
蕭今雨看了謝枕遙一眼,謝枕遙沒有接話,只是點了一下頭。當晚宮裡的消息傳出來說皇帝又夢魘了。
夜裡驚醒了好幾次,每次都說看見兩個人站在床頭。蕭今雨在東跨院自己的房間裡收拾完那箱圖紙,正準備熄燈的時候,謝枕遙敲了敲門。
她開了門,他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給你。」
他把茶盞遞過來,「睡得著嗎?」蕭今雨接過來喝了一口。是姜棗茶,甜中帶辣,暖意從喉嚨一直落到胃裡。「你呢?」
她端著茶盞靠著門框看他,「你睡得著?」
謝枕遙沒有回答。他站在廊下,望了一會兒遠處皇宮方向的燈火。那燈火今夜比往常暗一些,像是某幾處宮殿提前熄了燈。他收回目光時聲音很輕:「我想去一趟謹妃娘娘那裡。」
蕭今雨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動:「現在?」
「嗯。」謝枕遙說,「有些事,我需要和她當面確認。」
蕭今雨沉默了片刻,點了一下頭:「我在這裡等你回來。」謝枕遙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廊下的燈籠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磚地面上。「小雨兒。」
「嗯?」「等我回來告訴你一件事,關於那年破廟裡,我遇到沈七的事。」
「好。」謝枕遙離開了。
蕭今雨端著那杯茶站在廊下站了很久,看著謝枕遙的背影沒入拐角消失不見,這才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