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北境烽火


  她坐下來開始數自己手頭能帶的東西。

  飛雷炮樣機已經做好了,但鐵料還不夠打第二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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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硝石還有半袋,白糖還夠配三份。

  引信用的火繩還剩不少,油紙也夠裹二十個防水包。

  她一邊數一邊在紙上記,越記越覺得不夠,反倒是讓心頭的焦灼更甚。

  邊關不比京城,沒有工部的庫房隨便取料,沒有鐵匠鋪連夜趕工,一旦開打,補給線拉得太長。

  她站起來走到牆邊,把掛在釘子上的那副鎧甲取了下來。

  那是新帝登基後派人送來的,內造的東西,說是輕便結實,但她試過一次就脫了,太重,影響活動。

  現在她把它平攤在桌上,拿布蘸了油,一點一點把甲片擦亮。

  謝枕遙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過了午。

  他走進院子的步子比出去時慢了些,肩背還是直的,但蕭今雨看見他進門時抬手按了一下眉心,指腹在眉骨上停了片刻才放下來。

  她放下布站起來,走到廊下迎他。

  「怎麼說?」她問。

  謝枕遙在她面前站定,沒有急著開口。

  風從院牆外灌進來,吹動他袍擺的下緣。

  「北戒這次來勢和往年不同,往年是搶糧搶人,搶完就走,今年……他們是衝著雁門關來的,破了關,往南就是一馬平川。」

  蕭今雨微微蹙眉:「朝廷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有人主和,有人主戰,主戰的人里十個有八個說自己年邁體弱不便掛帥。」謝枕遙說到這裡嘴角彎了一下,「最後一個站出來的,說願意領兵。」

  蕭今雨看著他的眼睛:「你請的旨?」

  謝枕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那枚玉墜,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道銀絲箍著的裂紋:「他當年沒打完的仗,我想替他打完。」

  蕭今雨沒有猶豫:「我跟你去。」

  謝枕遙抬眼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邊關不是京城,不是石河村,那裡只有風沙和死人。」

  「我知道。」蕭今雨說,「所以你更需要一個會造飛雷炮的人跟著。」

  謝枕遙看了她很久,久到廊下的風都歇了一歇。

  然後他伸手,把她鬢邊一縷被風吹散的碎發別到耳後。

  「好。」他說,「一起走。」

  接下來三天,東跨院變成了半個兵部工坊。

  蕭今雨幾乎沒合過眼,她把所有能帶走的東西都裝箱打包。

  飛雷炮樣機拆成構件分別裹了油布、三份配製好的硝石白糖炸藥用陶罐密封、圖紙捲成筒塞進鐵皮管里防潮、手弩和備用弩箭各自清點。

  謝枕遙白天出入兵部對接調兵事宜,晚上回來和閆懷楠一起替她打下手。

  出征前一夜,蕭今雨把最後一個油紙包紮好,封口處用蠟滴了一遍。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走到工坊門口透了口氣。

  院子裡的桃樹還沒發芽,枝丫在夜風裡微微顫著。

  謝枕遙站在樹下,背對著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走過去站到他身邊。

  兩個人在夜色里並肩站著。

  過了好一會兒,謝枕遙的聲音從夜色里浮上來:「我當年送他出城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夜,他騎在馬上回頭看了我一眼,讓我照顧好我娘,那是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蕭今雨伸手過去,慢慢握住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冰涼,指腹上有常年習武留下的薄繭。

  謝枕遙反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緊,偏過頭來看著她:「明天出城的時候,你走我旁邊,不要落在後面了。」

  蕭今雨仰頭看他:「你怕我跑丟了?」

  謝枕遙嘴角彎了一下:「怕你看見熱鬧就往旁邊湊。」

  蕭今雨在他手心裡掐了一下。

  第二日清晨,京城北門外五萬大軍列陣。

  晨光從東邊天際線上浮起來,把一片旌旗染成淡淡的金色。

  謝枕遙換了一身銀甲,跨一匹棗紅色的戰馬,在帥旗下駐馬。

  鎧甲把少年人那種溫潤掩蓋了下去,整個人如同刀鋒般冷厲。

  蕭今雨坐在他側後方的馬車裡,車簾掀著一條縫。

  閆懷楠在人群中喃喃說了問:「神佛保佑,他們一定要凱旋而歸。」

  她看著他騎在馬上的側影,看著他抬手令旗一揮、大軍開拔時那個乾脆利落的動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石河村那個雪夜,他蹲在工棚里看圖紙的樣子。

  那時候他瘦、警惕、像一株被踩進泥里又硬生生直起來的草。

  現在他坐在馬上,身後是五萬人,面前是幾千里北境的烽煙。

  她的指尖在車簾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放下帘子,靠回車壁,閉眼眯了一會兒。

  出城三十里後,蕭今雨從馬車換到了馬上。

  她騎術一般,但坐在鞍上跟著隊伍慢慢走不成問題。

  謝枕遙放慢了馬速等她跟上來,兩人並轡行在帥旗後面,馬蹄踏在官道上發出整齊的噠噠聲。

  蕭今雨偏頭看了他一眼:「你穿這身甲好看。」

  謝枕遙偏頭回看她:「累不累?你坐馬車裡的時候,我看見你睡著了。」

  「沒睡。」蕭今雨說,「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麼?」

  蕭今雨認真想了想:「在想飛雷炮的射程能不能再提兩成,如果我把藥室的容積放大半寸,炮管加長一截,裝填時間會變長,但射程和威力都能上去。」

  謝枕遙聽著蕭今雨說這些,嘴角慢慢彎起來。

  落日的餘暉把他的側臉鍍成一層淺金色,他笑的時候那雙鳳眼微微彎著,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那你到了邊關再改,」他說,「路上別想了,省得把自己算暈了從馬上栽下去。」

  蕭今雨白了他一眼,一夾馬腹走快了兩步。

  越往北走風越大,吹在臉上微微有些發痛。

  走了大約半個月,地平線上開始出現灰黑色的城牆輪廓。

  天陰沉沉的,雲層壓得低,風從北面灌過來帶著一股土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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