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石河村再聚


  驢車到了石河村口的時候日頭正好偏西,把整條土路鍍成了暖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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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口那棵老槐樹還立在原地,枝丫上冒了一層嫩綠的葉子,像一頂還沒長密的薄帽子。

  樹底下坐著兩個人在下棋,蕭今雨眯著眼看了兩息,認出左邊那個是趙大錘。

  她還沒有出聲,趙大錘手裡的棋子忽然「啪」地落在棋盤上,把棋子震得跳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頭來朝路這邊張望,目光在驢車上停了兩息,然後整個人從矮凳上彈了起來。

  「回來了!」他的嗓門和從前一樣大,隔著半里地都聽得見,「雨丫頭和謝家的小子回來了!」

  蕭今雨還沒來得及跳下車,村里已經有人從各家各戶的院子裡探出頭來了。

  第一個跑出來的是吳晚秀,她扔了手裡的針線筐子,裙擺上還別著一枚沒拔下來的針,一路小跑過來,看到蕭今雨,眼圈說紅就紅了。

  「瘦了。」她上下把蕭今雨看了一遍,聲音有點哽,「一路上辛苦了。」

  蕭今雨從車上跳下來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別在裙擺上那枚針摘了,又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攏了一下。

  「嫂子,你又做衣裳呢?」

  吳晚秀笑著抹了一下眼睛:「做了一件小褂子,等你回來了試……」

  孫立厚從後面趕過來,跑得氣喘吁吁,鞋上沾著泥,手裡還攥著一把沒來得及放下的刨子。

  他看見蕭今雨的時候似乎是有一肚子的話想說,最後一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周平安是最後到的。

  他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肩上還搭著一塊木屑沒拍乾淨。

  他沒有上前,站在人圈外頭朝蕭今雨點了一下頭,嘴角微微向上,眼神也十分欣慰。

  趙大錘推開人群走到最前面,在謝枕遙面前站定,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

  那下拍得不輕,謝枕遙的肩膀歪了一下。

  「好小子。」趙大錘道,「好小子,打仗回來了!」

  蕭今雨環顧了一圈,被眾人圍繞著,突然想起來,自己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也是從這條土路走進石河村的。

  那時候滿村人都在罵她是「瘋丫頭」,她走在土路上一個人都不認識,腳底磨破了皮,身上穿著原主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襖子。

  如今……

  鼻頭微微有些發酸,眼眶也有些熱,但蕭今雨忍住了沒哭。

  「趙叔,」她說,「工棚還在嗎?」

  趙大錘愣了一下,然後側身往村尾的方向一指:「在呢,閆家那小子走之前把屋頂重新翻了,牆也加固了一遍。」

  蕭今雨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村尾山腳下那道灰牆還在,檐角新換的瓦在夕陽里泛著暗紅色的光。

  閆懷楠從驢車後面繞過來,手裡拎著兩件行囊,肩上挎著那隻裝了精鐵料的木箱。

  他走到蕭今雨旁邊站定,下巴朝村尾抬了抬:「走吧,房子都給你們收拾好了。」

  蕭今雨看著他。

  閆懷楠的面容在夕陽里被照得輪廓分明,表情和從前一樣寡淡,但他側身讓路的時候,嘴角那個細微的弧度出賣了他。

  趙大錘又拍了一下謝枕遙的肩膀,這回力道輕了些,像怕把什麼拍碎了:「走吧走吧,先進屋,晚秀,灶台上熱著飯。」

  吳晚秀應了一聲,轉身就往村尾跑:「我去把臘肉切了!」

  蕭今雨跟在她後面往村尾走。經過那棵老槐樹的時候她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樹冠比去年茂密了些,枝丫間冒出了細小的花苞。

  過了開花的時節,但她記得去年春天這棵樹開滿白花的樣子。

  謝枕遙跟上來站在她旁邊,也抬頭看了一眼那棵槐樹。

  「你第一次來石河村的時候,」蕭今雨說,「是什麼感覺?」

  謝枕遙想了想:「我那天傷得很重,後腦勺磕在石頭上,昏昏沉沉的。」

  他頓了頓,偏頭看她:「後來我睜開眼,看見你站在那裡,背著光,我看不清你的臉,只看見一個輪廓,我當時想,一個人的影子怎麼那麼瘦。」

  蕭今雨笑了一聲:「你那時候看誰都是瘦的,你餓得都快死了。」

  「也是。」謝枕遙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後來搬去你那個工棚住,我當時就在想,如果一輩子就這樣,是不是也挺不錯。」

  蕭今雨走在他旁邊,聽他說完。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左一右,並排映在土路上,間或有幾隻雞從路邊跑過去,踩在影子上。

  村尾到了。

  蕭今雨站在院門口看了兩息,然後跨過門檻走進去。

  桃花的香氣淡淡的,被傍晚的風裹著撲了她一身。

  她站在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花,花瓣落在她肩上和發間,和那年在通州客棧院子裡落的一樣。

  謝枕遙跟著她走進來,站在她身後。

  閆懷楠在門口把行囊放下,朝屋裡努了努嘴:「灶房裡米麵都有,被子曬過了,床上鋪的是新席。」

  他說完就轉身走了,大概是去幫吳晚秀燒火。

  「你當初說,嫁到石河村來的時候要辦一場全村都來的席。」謝枕遙伸手摘下一片蕭今雨發間的花瓣,捏在指間轉了一下,「還辦不辦了?」

  蕭今雨轉頭看著他:「辦,當然得辦,讓趙叔去殺雞,讓吳嫂子蒸糕。」

  謝枕遙笑了一下,把那片花瓣放進她攤開的掌心裡。

  「那我去劈柴。」他說。

  蕭今雨把花瓣握在掌心,垂下手來。

  她轉身往屋裡走了一步,又回頭看了謝枕遙一眼。

  他正彎腰從牆角拎起那把擱了很久的斧頭,走到院子角落裡堆著的那垛乾柴前面蹲下來。

  斧頭落下去,柴木裂開的聲音清脆而乾燥。

  院牆外的田埂上有村民說話的聲音、有小孩奔跑的腳步聲、有誰家灶房傳出來的鍋鏟翻炒的聲響。

  蕭今雨轉身進了灶房,從碗櫃裡摸出那隻舊陶碗,舀了半碗水端到門口喝了。

  水是從井裡剛打上來的,帶著一股清甜。

  說要辦席的話,當天晚上就傳遍了整個石河村。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蕭今雨就被院門外的動靜吵醒了。

  她披了外衫推門出去一看,吳晚秀帶著兩個村裡的婦人已經蹲在灶房門口擇菜了,孫立厚拎著一隻綁了腳的大公雞從田埂那頭跑過來,公雞在他手裡撲棱著翅膀咯咯叫。

  趙大錘更早,已經在院子角落的空地上架了一口大鐵鍋,底下柴火燒得噼啪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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