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歸途山水


  謝枕遙把行囊從肩上放下來擱在路邊,從懷裡掏出一隻哨子吹了一聲。哨音短促而尖銳,在夜空中傳出去很遠。

  過了一會兒,一輛簡陋的驢車從路邊的樹影里晃晃悠悠地駛出來。

  拉車的是一頭灰驢,車轅上坐著一個人,正是閆懷楠。

  他握著韁繩沒下車,看了他們一眼,又看了看遠處正在合攏的城門,最後把目光落在謝枕遙肩上那隻鼓鼓囊囊的行囊上。

  「走吧。」他說。

  蕭今雨笑了一聲,先上了車。

  謝枕遙把行囊遞上去,跟著翻身上了車板。

  驢車掉了個頭,沿著官道往南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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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從帘子縫隙灌進來帶著早春的涼意。

  謝枕遙坐在她對面,月光從車簾的縫隙漏進來,在他臉上晃出一道一道的亮紋。

  「你讓閆大哥等在這裡的?」她問。

  謝枕遙:「出城之前傳了信。」

  蕭今雨想了一下,他下午入宮復命、傍晚回東跨院、期間還派人給閆懷楠傳信說今晚出城。

  她靠著車壁閉上眼:「你這人做事真是一點動靜不漏。」

  謝枕遙沒有回答,安靜地坐在月光漏進來的那道光紋里,嘴角彎著。

  驢車沿著南下的官道走了一整夜。

  南行了三日。

  田埂上的草開始泛青,路邊偶爾能看見一樹早開的野杏花,粉白色的花瓣被風一吹就飄到路面上。

  蕭今雨坐在車轅上,腿懸在車板外頭晃著。

  天氣比前些日子暖和多了,她深吸了一口氣,風裡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謝枕遙從車廂里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拿著一卷東西,遞到她面前。

  「這是什麼?」蕭今雨問。

  「你打開看看。」謝枕遙故作神秘。

  蕭今雨展開那張紙,裡面是一幅畫。

  畫工說不上精細,但線條十分流暢,是一座小城,城牆不高,城外有一條河,河邊種滿了樹,城門口畫著幾個小人,身形細得像一根根火柴棍。

  畫的右下角用極細的筆跡寫了一行小字,字跡溫婉端正。

  「江南某處,不知名小城,等他長大了,帶他去看看。」

  蕭今雨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一會兒才抬起眼來:「你娘畫的?」

  謝枕遙坐在車轅另一邊,背靠著車框,雙手搭在膝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畫上,聲音很輕:「打完仗了、報完仇了、把該還的債都還清了,就找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住下來。」

  他頓了頓,伸手把蕭今雨手裡的畫拿過來,指腹在紙面上那行小字上輕輕蹭了一下:「她畫這幅畫的時候,我六歲,她說等我長大了就帶我去,後來……沒去成。」

  蕭今雨沒有接話。

  從車轅上跳下來,驢車還在慢慢走,她走在車旁邊,踢了一顆路邊的石子,那顆石子滾進田埂下的淺溝里不見了。

  謝枕遙把那張畫小心地疊好收進懷裡,也跳下車來,走在她旁邊。

  兩個人一左一右並肩走著,驢車在身後慢悠悠地跟著,閆懷楠也不催,就在車轅上坐著看他們。

  走了一段路,路邊出現一條小河,河水清淺,能看見水底圓潤的卵石。

  蕭今雨停下來蹲在岸邊洗了把臉,冰冷的喝水激得她精神了不少。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來,謝枕遙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彎著腰把那幅畫重新展開對著河水看了看。

  「你找到這個地方了嗎?」蕭今雨問。

  謝枕遙把畫收起來:「沒有,但總會找到的。」

  蕭今雨沒有追問。

  她繼續往前走,驢車又跟了上來。

  日頭升到中天的時候,路邊的野杏花開得更多了,整樹整樹的白里透粉,把一條灰撲撲的官道襯得有了幾分顏色。

  謝枕遙走了一會兒忽然說:「你猜我出城之前從工部帶走了什麼。」

  蕭今雨偏頭看他。

  他伸手從車廂底下拖出一隻木箱,打開蓋子,裡面是滿滿一箱精鐵料,碼得整整齊齊,每一根都用油紙裹著。

  蕭今雨蹲下來摸了摸那箱鐵料,抬頭看他:「你什麼時候……」

  「辭官那天。」謝枕遙把箱蓋合上,「路過工部,順手拿的。」

  蕭今雨蹲在那裡仰頭看著他,半晌才說了一句:「你管這叫順手?」

  謝枕遙把木箱推回車廂底下:「那叫取回我應得的工錢。」

  蕭今雨站起來拍了拍膝上沾的灰,重新上了車轅坐好。

  驢車繼續往前走,車輪碾過路面上一片被風搖落的杏花瓣,把粉白的花瓣碾進泥里,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

  當晚他們在路邊一個鎮子投宿。

  蕭今雨喝了兩口粥放下勺子,對謝枕遙說:「我們到石河村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謝枕遙正低頭剝一枚水煮蛋,聞言手上的動作沒停:「先把那箱鐵料用了,你給我畫圖紙,我替你打出來。」

  「然後呢?」

  他把剝好的蛋放進她碗裡,自己重新拿了一隻生的開始剝:「然後,把那間工坊重新開起來,你打你的鐵,我種我的菜。」

  蕭今雨低頭看著碗裡那顆白淨的蛋,拿筷子夾起來咬了一口。

  「那你的畫呢?那座小城,不找了?」

  謝枕遙剝蛋的動作停了一下,抬眼看著她。

  大堂里的燈不太亮,他的眉眼被昏黃的燈光映著,嘴角那個弧度很淺:「等我們打夠了一千件機具,攢夠路費,就去找。」

  蕭今雨把剩下的蛋一口吃了,含糊不清地說:「那得攢到什麼時候。」

  謝枕遙把剝好的第二顆蛋放進她碗裡,眼底的笑意很濃。

  第二天清早蕭今雨醒來的時候推開窗,看見院子裡那棵老杏樹開了滿樹的花。

  她從樓上下來的時候謝枕遙已經坐在驢車上了,閆懷楠正在給驢套轡頭。

  蕭今雨走過去,在驢車旁邊停了一步,仰頭看著那棵杏樹。

  花枝從院牆探出來,伸到路面上方,風一吹花瓣就落在她肩頭和發間。

  謝枕遙坐在車轅上看著她:「看什麼呢?」

  蕭今雨抬手把肩上那片花瓣摘了,翻身上了車:「看花,你娘畫的那座小城,應該也有這樣的樹。」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謝枕遙沒有看那棵杏樹,他正看著她,晨光從他的側面照過來,把他淺色的瞳仁映得溫溫的。

  「走了。」他說。

  閆懷楠揚了一下鞭,驢車動了。

  車輪碾過路面上新落的杏花瓣,吱呀吱呀地往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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