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借屍還魂
薛雁死了。
死在景初元年。
世人皆道薛雁命好。
入京路上隨手撿來的小崽子,科考入仕平步青雲,成了天子近臣,聖眷正濃。
嫁的夫君,是年少成名,平定十八洲的戰神,鎮西將軍裴寂。
而她從一介鄉野孤女,得封一品誥命,見官不跪,位列命婦班首,風頭無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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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呢?
她被釘在秘牢的刑架上,四肢寸斷,雙目被剜,嘴巴更是被破布堵住,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薛雁?直接殺了便是,何需來找本官親自過問?」
身前的聲音平緩倦啞,帶著久居高位的肅冷。
即使化作灰,薛雁也不會認錯。
是薛今朝。
那個被她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小崽子。
如今他擁立新帝登基,怕是更加位高權重,無人敢惹。
自己這枚絆腳石,也的確該清理了。
旁邊傳來太監陰柔的聲音,「可是薛大人,她畢竟與您關係匪淺,奴才不敢……」
「回去告訴你家主子,不必再拿這種事來試探。」
薛雁聽到刀劍出鞘的聲音。
隨後胸口一涼,一柄長劍「噗嗤」送進了她的胸膛。
劇痛驟然而至,她被堵著嘴,只能發出破碎的悶哼。
「本官與她,早就恩斷義絕。」
心口的劍被拔出扔在地上,薛今朝的聲音隨著腳步聲遠去。
薛雁低垂著頭,想笑卻笑不出來。
真不愧是她親手帶大的。
足夠心狠手辣。
「薛雁,你也聽到了,」那太監出聲譏諷,「根本就無人在意你的死活。等你咽氣咱家就將你丟出去餵狗,免得髒了這地。」
薛雁忍不住吐出一口氣。
被人從火場擄來此處已經過去了不知多久,日日受非人折磨。
薛今朝也算是給了她一個痛快。
這太監說得沒錯。
無人在意她的死活。
裴寂心有所屬,與她成婚不過是利益交換,自然不會為她多費心思。
至於薛今朝——
更是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自己帶他入京,給他吃穿,供他讀書習字,助他步步登高。
他口口聲聲喚她「阿姐」,卻為了往上爬,和害死她全家的英國公狼狽為奸,取她性命。
身上,真疼啊。
要是有口酒喝就好了。
她眼前一黑,意識徹底墜入深淵。
——
「小姐?小姐!」
寒風裹著碎雪打在臉上,薛雁勉力睜眼,入目是漆黑天幕下翻卷的鵝毛雪片。
她僵硬地轉了轉眼珠,發現自己大半個身子陷在雪堆里,腦中傳來陣陣鈍痛,整個人像是要散架。
身旁的丫鬟正一臉茫然看著她。
這是哪?
薛雁想要起身,左手手臂卻傳來一陣鑽心的疼,應是脫臼了。
她面無表情扣住左肩用力一推。
「咔嗒」一聲輕響,脫臼的肩膀被重新接回。
她也終於借著腦海里陌生的記憶,弄清了自己現下的處境。
她死了,來到三年後,借屍還魂成了寧遠侯府嫡出的二小姐,沈雁初。
沈雁初自出生就體弱,又被批命犯孤煞刑克六親。今日被罰上無相寺,給早夭的弟弟磕頭燒香謄抄佛經。
等要下山的時候,卻發現母親和嫡姐早就因為大雪丟下她回府,只留了一輛下人的簡陋馬車。
天寒地凍,雪路濕滑,但若今日不將抄好的佛經供在弟弟靈前,定又會招來母親責罰。
沈雁初只能冒雪讓丫鬟趕車回去,不料半路馬車打滑失控,沈雁初不慎從車廂內摔出來,撞在路邊嶙峋的山石上,就此一命嗚呼。
倒便宜了薛雁這個已死之人。
如今已是景初四年冬。
上輩子薛雁死時已過花信之年,如今這具身體才剛及笄。
物是人非,也不知盛京現在是如何一副光景?
「車壞了,馬也跑了,」丫鬟阿昭整張臉都糾結地皺起來,「小姐回不去了。」
阿昭是沈雁初的貼身丫鬟。
小時候發燒導致智力缺損,還有些一根筋,被家人丟棄後,被沈雁初撿回府長大。
薛雁撣落身上碎雪,扶著阿昭的手臂勉強起身,抬眼望向四周漆黑的天際,聲音平靜道:「別怕,我們先找個地方避雪。」
如果她沒記錯,離此處不遠有一座破廟。
這具身子在雪中凍了太久,若夤夜冒雪下山,怕是凶多吉少。
依著記憶在風雪中找到那間破廟,薛雁推開大門,陰冷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
破廟久無人煙,冷風從破敗的門窗灌入,嗚嗚作響。
所幸阿昭身上帶了火摺子,主僕二人尋了些柴火點燃,靠在一起取暖。
薛雁簡單處理好額頭的傷,用樹枝撥弄著火堆,慢慢梳理起眼下自己的處境。
沈雁初雖為嫡女,但在侯府深居簡出並不受寵,對盛京所知甚少。
唯有一條引起了她的注意。
英國公府和寧遠侯府兩家有婚約。
薛雁心念微動,或許她可以利用這個婚約……
這時破廟外傳來一陣刀劍相擊的聲音。
薛雁眸光微凜,正想讓阿昭將火堆蓋滅,卻聽幾聲慘叫過後,脆弱的大門被一把推開。
隨著風雪爭先恐後闖入的,是一個身形挺拔修長,腳步略顯踉蹌的少年。
月色被掩蓋,大殿內只余火光搖晃。
少年看起來不過弱冠之年,眉眼卻生得極好,鼻樑高挺,刀刻斧鑿般的俊朗輪廓尚帶幾分青澀,鬢髮微亂,單手執劍,另一隻手捂著小腹,鮮血正不斷從指縫溢出。
他明顯也沒料到這種時候破廟裡會有人,漆黑眼底寒芒閃過,「你們是何人?」
聲音晦澀暗啞,帶了濃重的警惕。
薛雁看清他的臉,有一瞬間的怔愣。
來人竟是英國公世子,謝時序。
他的父親英國公,正是害死她全家的罪魁禍首。
方才薛雁腦中一閃而過那樁婚約,就是謝時序和她嫡姐沈見月的。
雖然這婚約只是多年前長輩間的一句戲言,兩家尚未交換過庚貼,更無婚書憑據。
但沈見月一直戀慕謝時序,寧遠侯和寧遠侯夫人更是將這樁婚約看得極重,已經暗示過英國公府儘快定親。
想到這裡,薛雁忍不住勾了勾唇。
巧了麼不是?
她也打算嫁給謝時序。
上輩她將復仇的希望放在薛今朝和裴寂身上,最後只落得一個死無全屍的下場。
這次,她要自己來。
她要搶走嫡姐的婚事,嫁入英國公府。
她要讓謝家斷子絕孫,扳倒這棵屹立了幾朝的參天大樹,以此來祭奠她無辜慘死的父母、阿兄和弟弟,消她心頭之恨。
「謝世子,我是寧遠侯府二小姐,沈雁初。」薛雁掩下眼底異常,往後怯怯縮了縮身子,蒼白著臉開口。
既然打定主意要搶嫡姐的心上人,那就要讓謝時序對她在意動心,非她不可。
如今這具身子纖弱秀麗,不用來裝可憐博同情實在是太浪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