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銀面護花


  榮嬋退到迴廊的陰影里站著,將小臂上裹著的帕子又緊了緊。

  角落裡,兩個小丫頭湊在一處,壓著嗓門嘰嘰喳喳。

  「看見沒有?那就是辛白辛少爺,聽說是從揚州來的富商,可有錢了。」

  「富商?那他怎麼跑咱們辛家來了?」

  「他呀,是回來尋訪母族的。他娘是老太爺走散的么女,如今天下太平了回來認親,老太爺對那位夫人萬分寵愛,自然也拿他跟親孫子似的待。」

  「那他怎麼老戴著面具?」

  「聽說是連年戰亂時不慎毀了容貌,不願以真面目示人。不過你瞧那身段那氣度,毀了容也夠多少姑娘惦記的了。你沒見幾房小姐的眼睛都快黏在他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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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嬋垂著眼聽著,指尖不自覺地捻了捻袖口。

  辛家雖說是徽州豪族,可族中子弟這些年日漸平庸,公中的產業也一年不如一年了。

  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冒出一個出手闊綽的外姓外孫,又是送茶山又是修水利。

  若無利可圖,誰會平白無故拿這麼多銀兩往外砸?

  難道真是為了問祖尋蹤,討老太爺喜歡?

  她心裡隱隱覺得有哪裡不對。

  她又看了一眼水榭那邊的方向,銀質面具的男人已經不在欄杆旁了,只剩月白色的袍角在夜風裡一閃,拐進了暖閣後的遊廊。

  檐角的魚燈晃晃悠悠地亮著,水榭那邊已經空無一人,只剩夜風卷過欄杆,吹落了兩片枯黃的桂葉。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酒氣。

  「喲,這是哪家的美人兒?一個人站在這兒多冷清啊。」

  一個穿寶藍綢袍的年輕男人不知何時湊到了她身後,醉醺醺的,腰帶松垮垮地垂著,嘴角掛著油膩的笑。

  榮嬋認得他,方才在花廳里落座時見過,三房的少爺,叫辛元朗,出了名的浪蕩子,二十出頭了還沒娶親,整日在外頭喝花酒。

  他伸手就要往她腰上攬,嘴裡不乾不淨地嘟囔:「辛元吉那個莽夫常年不在家,嫂子獨守空房多寂寞?不如跟弟弟去喝兩杯——」

  他話音未落,整個人忽然飛了出去。

  榮嬋只覺眼前一道黑影掠過,快得像夜風卷過檐角。

  緊接著砰一聲悶響,辛元朗已經仰面摔在青磚地上,鼻血淌了滿臉,酒壺碎在身旁,酒液混著血污洇濕了一片。

  他捂著鼻子慘叫著爬起來,看清來人後臉色一變,「辛、辛白?好你個外來的野種,你也敢對我動手?」

  戴銀質面具的男人站在他方才站著的位置,月白色錦袍的袍角還在微微拂動。

  他沒看辛元朗,只不緊不慢地收回手,像拂落衣襟上一片落葉那樣輕描淡寫。

  然後他轉過身,解下自己肩頭的玄色斗篷,披在了榮嬋身上。

  斗篷還帶著他身上的溫度,沉水香的味道撲面而來,將她裹了個嚴嚴實實。

  榮嬋仰起臉,隔著面具對上那雙清冷的眸子。

  他垂著眼看她,目光里沒有什麼情緒,「辛將軍雖然不在,辛家的規矩還在。三房的少爺喝多了酒認錯了人,少夫人莫放在心上。」

  她攏了攏肩頭的斗篷,微微屈膝:「多謝白公子解圍。」

  他往後退了半步,目光從她身上那件水紅衣裳的領口滑過,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徽州夜涼,少夫人穿著還需注意些。體面要緊。」

  說完他便轉身走了,步履從容,衣袂不驚。

  從頭到尾句句清冷疏淡,連多看她一眼都像施捨。

  榮嬋站在原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將斗篷裹緊了些,目光追著他的背影穿過迴廊。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水榭那邊跑了出來。

  那是個年輕女子,穿一襲月白色的廣袖長裙,腰間束著銀絲絛,走起來裙擺如流水般拂過青磚。

  她的容貌不算頂驚艷,可通身的氣度十分出挑。

  肩背筆直,下頜微抬,行走間帶著一股自小在富貴堆里養出來的從容。

  她徑直朝辛白奔去,在他面前站定時微微歪了歪頭,笑道:「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方才暖閣里好幾個姑娘等著找你說話呢。」

  辛白的腳步頓住了。

  那女子又說了句什麼,隔得太遠聽不清,只瞧見她拿手背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袖口,動作親昵自然,像做過千百回。

  榮嬋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停了一瞬。

  旁邊一位穿紫緞的夫人也瞧見了這一幕,搖著團扇跟身邊人笑道:「瞧瞧,沈家小姐又纏著表少爺了。到底是從揚州追過來的故人,情分就是不一樣。」

  「沈家小姐?

  「哎呦,這你都不知道?揚州二十四橋最大的酒樓,萬花樓,你總聽說過了吧?這位沈小姐沈蘭漪就是萬花樓老闆的獨女,聽說在揚州時就跟表少爺相熟,兩人是青梅竹馬的緣分,旁人羨慕也羨慕不來。」

  榮嬋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她望著那個月白色的身影,目光從她梳得一絲不苟的飛仙髻滑到她腕間那隻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上。

  商戶女兒,戴得起這種成色的翡翠?

  她在前世做狀元夫人時見過不少京城來的貴婦人,那些人的氣度跟沈蘭漪如出一轍,從容、矜貴的疏離感。商戶人家養不出這種女兒。

  她越看越覺得那張臉眼熟。

  鳳眸,窄鼻,唇角微微下垂的弧度。她一定在哪裡見過,可前世那些記憶隔著一層霧,模模糊糊地湧上來,抓不住具體的畫面。

  她正出神,沈蘭漪忽然側過頭來。

  隔著半個院子的燈火和人群,那個月白色的身影微微偏了偏臉,目光穿過重重人影,精準地落在了榮嬋身上。

  她的視線在榮嬋肩頭那件玄色斗篷上停了一息,隨即收了回去,重新轉向辛白,嘴角的笑意沒有絲毫變化,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

  可榮嬋看見了。

  她攏緊肩頭的斗篷,將下擺的水紅色裙裾遮住了大半。

  夜風從水榭那邊吹過來,帶著魚燈上松脂燃燒的暖甜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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