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金鳳折翅
滿院的人不由自主地低頭去看自己的手,又互相看對方的手。
賀金鳳的臉色白了又白,趁眾人不注意往人群後面縮了半步,剛想轉身,素白錦袍的身影已經擋在了她面前。
蕭景禎的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賀金鳳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左手手腕已經被他攥住,五指一掰,將她緊攥的拳頭攤開。
暮色與燈火交映之下,她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縫裡,赫然嵌著一層洗不掉的灰黑色粉末!
「啊——」賀金鳳尖叫著想要往回縮手。
可蕭景禎的手像鐵鉗一樣箍著她,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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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赤荊藤的粉末。」
賀金鳳的嘴唇哆嗦著,低頭看著自己沾滿黑粉的手指,「我、我方才摔了一跤,蹭到了泥巴!這分明是泥!」
榮嬋不緊不慢地說道,「前些日子,我從金鳳表妹身上搜出過一隻香囊。當時福丫哭鬧吐奶,就是因為香囊里的藥味。倘若我記得沒錯,裡頭正有一味藥取自紫荊藤。請婆母聞聞,如今寶哥兒身上的氣味是不是和那香囊一樣?」
辛夫人從人群里站出來,聞了聞,臉色鐵青,「沒錯。那日從金鳳身上搜出過一隻香囊,裡頭的藥味熏得福丫吐奶。除了我,辛家眾多僕婦下人也可以作證。」
滿院譁然。
辛老太爺的拐杖重重一頓,指著賀金鳳氣得鬚髮皆顫:「好一個歹毒的東西!來人——」
「老太爺!老太爺饒命!」賀金鳳撲通跪下去,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是、是玄珠小姐讓我做的!那些藥都是她給我的!她說這藥能讓人起疹子,不會出人命,只是讓榮嬋出出醜而已!我不知道會鬧成這樣!」
她哭喊著伸出手去拽辛玄珠的裙擺,辛玄珠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金鳳姐姐,你在胡說什麼?你不能仗著素日我跟你多說幾句話,出了事便胡亂攀咬啊。」辛玄珠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與驚訝,「二房鋪子裡的草藥進出都有帳目,只管派人去查驗。若金鳳拿了我的藥,自然也會留下痕跡。若查不出痕跡,便是金鳳姐姐你賴我了。」
賀金鳳張著嘴,嘴唇抖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從頭到尾辛玄珠都是口頭吩咐她的,那包藥粉用油紙包著塞進她手裡。
可辛玄珠既然說得這般篤定,想來是查不出痕跡的。
辛玄珠轉向辛老太爺,微微屈膝福了一禮,「爺爺明鑑,我父母長年在外經商,二房由我經管,可我到底是未出閣的閨女,鋪子進項很少親自過手,都是家中其餘長輩或是管事們操辦。這赤荊藤我也聽過的,市面上極為少見,但不是禁物。若有這個心思,外頭那些亂七八糟的攤販也能尋來,並非只我二房藥鋪里才有。」
她抬起頭來,目光落在蕭景禎那張銀質面具上,微微紅了紅眼眶,「辛白表哥,你是見過世面的人,應當知道咱們辛家本宗再不濟,也不至於用這種下作手段去害人。更何況寶哥兒是我堂弟,我一個女兒家犯不著去害他吧?榮夫人更是頭一回見,從來沒有仇怨的。我辛玄珠行得正坐得直,今日老太爺便是派人去查二房的所有帳目,我也沒什麼好怕的。」
榮嬋心裡那根弦微微一緊。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賀金鳳不可能胡亂攀咬一位本家的小姐。
可惜她手段不如人家,被擺了一道。
但辛玄珠確實跟自己沒有仇怨,和大房的玄孫寶哥兒更沒有利益衝突,何故在背後推手弄出這一遭事?
不過,此女心思縝密,準備周全,又是老太爺的嫡親孫女。這一趟,賀金鳳想要拉她下水,怕是不能夠了。
果然,辛老太爺的臉色黑沉著,掃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顫的賀金鳳,拐杖往青磚地上重重一頓,震得檐角銅鈴晃了一晃。
「好一個吃裡扒外的東西!我女兒收留你這些年,你倒好,買藥害人,誣陷主母,連我長房玄孫都敢下手!今日若不辦了你,我辛家還能在徽州府立得住?!」
他偏過頭,朝門外的護院抬了抬下巴:「將此賊婦拖下去,重重打五十大板!再捆了送到官衙去!」
賀金鳳的臉霎時褪盡了血色,渾身抖得像篩糠,膝蓋一軟又趴回了地上。
她猛地轉向辛夫人,「舅媽!舅媽你救我啊!舅舅死的時候你答應過他照顧我的!你忘了當初你被辛家趕出來,和辛家斷絕關係的時候,是我賀家收留了你嗎?!那年冬天你帶著表哥逃到白淞鎮,是我爹娘給你騰的屋子送的口糧!舅媽,你不能不管我——"
她的指甲死死摳著青磚縫,整個人恨不得撲到辛夫人腳邊去。
辛夫人站在原地,面容被燈火照得又白又平。
她垂眼看著賀金鳳,那目光清清淡淡的,「金鳳,你害人在先,樁樁件件都有實證。我記著賀家的恩,可我也得守著辛家的理。」
她頓了頓,語氣里連一絲顫都沒有,「你的事,我自會讓人去賀家報信,叫你爹娘到衙門領你。賀家若有什麼說辭,只管來找我便是。」
賀金鳳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兩個護院跨步進來,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便往外拖。
嚎哭聲漸漸遠了,只剩下晚風裡斷續的尾音。
院子裡安靜下來。
辛玄珠站在人群里,團扇重新搖了起來,臉上又恢復了那副甜膩從容的笑。
她沒看賀金鳳,只側過頭和旁邊的女眷低聲交代著,要去藥房拿赤荊藤的解藥方子來給寶哥兒和榮夫人解毒用。
眾人誇讚她行動快有能耐,她談笑風生著,仿佛剛剛的一切只是一個微末的插曲。
榮嬋將她的每個動作都看在眼裡。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小臂上那片暗紅的疹子,輕輕搓了搓。
辛夫人一張臉還白著,嘴唇微微發顫,握住她的手時掌心冰涼。
「你受委屈了。」辛夫人低聲道。
榮嬋搖了搖頭,彎了彎嘴角:「不委屈。」
她側過頭,目光越過重重人影,落在那個月白錦袍的身影上。
銀質面具底下那雙清冷的眸子正望著她,隔著滿院喧囂,隔著滿堂魚燈,一瞬不瞬地落定在她臉上。
風波散去,滿院的魚燈又亮堂起來。
僕婦們撤了地上的碎瓷片和水漬,戲台子上的鑼鼓重新敲響。
方才那場鬧劇像一顆石子投進池塘,漣漪盪過幾圈便散了,眾人的目光又落回花廳里的燈彩和筵席上。
可榮嬋分明感覺到,落在她身上的視線跟方才不一樣了。
那些目光里少了輕慢,多了幾分掂量和審視。
她在辛家這潭水裡,到底踩出了一道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