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會哭的少爺
芸娘跪在地上，背挺得很直。
她身上那件青布衫沾了不少泥灰，頭髮也散了幾綹，可那雙眼睛安安靜靜地垂著，沒有閃躲，也沒有哭。
易宓歡坐在太師椅上，一雙手攏在袖中，面色雖也沉，語氣到底比衛郁棠穩了幾分："你先別急著發落，讓她把話說完。"
芸娘抬起頭來，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回四奶奶、三奶奶，奴婢卯初起來倒夜香，路過西角門邊上的夾巷時，瞧見一個小少爺蹲在牆根底下哭。他穿一件寶藍小襖，臉圓圓胖胖的，奴婢看著眼生，想著是哪家走失了的孩子，便過去問了兩句。他瞧著難受，也說不出話，只是哭著指著后街燈棚的方向。奴婢怕他一個人亂跑出事，就牽著他去后街轉了轉，想著等天亮了再送回來。"
"你放屁！「衛郁棠的聲音劈了調，」我家司樂不會哭！他從出生就不會哭！你編瞎話也編得像樣些！"
榮嬋的目光落在辛司樂身上。
那孩子被衛郁棠攥著胳膊，站在母親身後，一張圓滾滾的小臉上確實什麼表情都沒有，眼皮半耷拉著，嘴角平平的，像一塊被揉平了的麵團。可方才芸娘說「他哭著指著后街」的時候，榮嬋分明看見那孩子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蹲下身，平視著辛司樂的眼睛。
那雙眼睛圓亮亮的，和她前幾日見的沒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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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榮嬋盯著看了幾息，忽然發現那孩子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點點，弧度很小，小到若非她刻意去觀察根本不會留意。
那是一個被強行壓下去的正要哭出來的表情。
就在這時，衛郁棠身後一個奶娘懷裡抱著的女嬰忽然哇地大哭起來。
那孩子約莫五六個月大，穿一件鵝黃小襖，小臉皺成一團，嘴裡含混不清地咿呀著。
旁人聽來不過是尋常的嬰啼，可榮嬋的耳尖驟然動了一下。
她側過臉去，目光落在那個叫娓娓的小女嬰臉上，一字不落地把那些嬰語聽進了耳朵里。
【哥哥不是面癱！哥哥會哭會笑的！】
【都是那個壞嬤嬤！她不准哥哥哭！哥哥一哭她就打他！】
【哥哥不敢哭了！好可憐！娓娓好難過！
榮嬋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
她直起身來，目光越過衛郁棠，落在人群外圍的張媽媽身上。
那個老婦人不知什麼時候擠了進來，此刻正站在花廳的門檻邊上，一雙手攏在袖中，面上堆著一副恰到好處的關切和擔憂。
她聽見芸娘方才那番話，適時地往前邁了半步，清了清嗓子插嘴道："三奶奶、四奶奶，老奴說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易宓歡看了她一眼："你說。"
張媽媽嘆了口氣，滿臉痛心疾首的表情："說起來也是老奴的不是。老太太先前把府上這群哥兒姐兒交給老奴照看，老奴平日雖說兢兢業業，可到底年紀大了，有時候精力不濟。這孩子面癱的毛病，老奴私下裡問過好幾個大夫，都說是天生的，也怪不得誰——"
話沒說完，榮嬋忽然笑了一聲。
聲音不大，可在滿廳的嘈雜里格外清晰。
張媽媽的話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榮嬋身上。
"張媽媽，"榮嬋緩步走上前，嗓音溫溫軟軟的，可那雙杏核眼裡半分笑意也無，」您方才說，司樂少爺的面癱是天生的？"
張媽媽眼皮一跳，臉上的笑紋僵了那麼一瞬，旋即又堆起來："是啊，老奴問了五六個大夫，都說是胎裡帶來的毛病……"
"那方才您說，您夜裡精力不濟？"榮嬋不緊不慢地接道，"可我路過繡樓的時候，正好撞見您跟幾個婆子在屋裡吃酒打牌。那酒氣，隔著三丈遠都聞得見。我看您精力充沛得很。"
滿廳的僕婦們都把頭低了下去，有人忍不住拿袖子掩了嘴。
張媽媽的臉色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紅一陣白一陣："榮姑娘，您這話可就不對了，老奴夜裡——"
"您在西跨院門口的繡樓聚眾吃酒賭錢，我親眼見的。"榮嬋打斷她，聲音不高可字字清楚，"這事兒辛白表少爺也瞧見了，三奶奶若不信，可以問他。"
易宓歡皺了皺眉，目光落在張媽媽身上，慢慢沉下去。
榮嬋沒等她開口，轉身走到辛司樂面前，蹲下來，伸出手輕輕托住那孩子的臉頰。
她的掌心溫熱，指尖順著孩子僵硬的嘴角邊緣慢慢往上撫。
她前世幫鄰裡帶孩子時見過類似的情形，有些孩子被人打了罵了怕了，會不自覺地把表情鎖死，時間長了肌肉就僵住了。
不是天生的，是活生生被打出來的。
她的手剛碰到辛司樂的嘴角，那孩子猛地瑟縮了一下。
衛郁棠在旁邊看著，嘴唇翕動了兩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芸娘不知何時站了起來，走到榮嬋身邊，垂著眼低聲道："少夫人，讓奴婢來試試。"
榮嬋側身讓開半步。芸娘蹲到辛司樂面前，先是不動，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那孩子的眼睛。
過了好幾息，她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攤平了放在司樂面前，另一隻手的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住那孩子兩邊臉頰的肌肉，順著筋絡的方向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按起來。
她的動作極輕極慢，像在揉一塊凍硬了的綢緞。
揉了大約十來息，她湊到司樂耳邊，嘴唇翕動了幾下，旁人聽不清說了什麼。
可那孩子的睫毛忽然劇烈地顫了一下。
緊接著，辛司樂的嘴唇動了一下。先是嘴角微微抽搐，然後那張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害怕、委屈、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被理解了的茫然。
他張了張嘴。
"嗚——"
一聲含混的、壓抑的、像被什麼東西堵了很久的哭腔從他喉嚨里擠了出來。
緊接著那哭聲像決了堤似的湧出來。
辛司樂整個人撲進衛郁棠懷裡，兩隻小胖手死死攥著她的衣襟，撕心裂肺地哭喊："娘——娘——我不敢哭——我不敢哭——張媽媽打我——她一打我我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