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自大
同一時間。
袁二妮夫妻倆灰頭土臉地摁住了還想往床底下扔柴火的孫芷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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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總共五間房,孫芷綿一早直接就燒沒了兩間。
袁二妮和林老二好不容易把火給滅了,找到罪魁禍首『縱火犯』的時候,孫芷綿還想燒第三間,也就是他們夫妻倆住的房間。
看到自己好好的木頭床被燒沒了一半,床上的褥子枕頭全被糟踐了,最要命的是夫妻倆藏在褥子下的私房錢全燒成了渣……
那是他們在老娘眼皮子底下攢了好些年才攢出來的私房錢啊,哪怕沒多少,也是夫妻倆的『肉』啊!
現在肉被剜了,袁二妮想死的心都有。
她狠狠推了把孫芷綿,聲音尖利。
「孫芷綿,你瘋了是不是?你活不起了是不是?!」
年輕版孫芷綿被她推了個踉蹌,一臉無辜:「二弟妹你生什麼氣呢?」
「你說我生什麼氣?啊!」
最後一聲『啊』,沒有任何意義,袁二妮情緒崩潰就想喊這一嗓子!
她一聲獅吼,腮幫子都跟著情緒抖。
不只是她在抖,林老二同樣氣得渾身發抖。
「嫂子你到底想幹啥?你想趁我們睡著把我們所有人都燒死?」
他個一米七八將近一米八的壯漢,被孫芷綿逼得肉眼可見的脆弱起來。
孫芷綿:「我燒炕啊。」
她從紗布後面笑出一口白牙:「你們也知道我是城裡來的,一直很嚮往鄉下的炕。」
「昨晚上我實在睡不著,凌晨的時候有點冷,就想著燒個炕暖和暖和。」
理由無懈可擊,表達了說話之人對火炕的嚮往和喜愛。
可問題是……
林老二崩潰:「嫂子啊,咱家根本就沒炕啊!咱家這都木頭床啊!」
再說了。
他抓著頭髮發出低吼:「現在是六月份,誰家六月份燒炕啊!」
年輕版孫芷綿眨了眨眼,單純無辜極了。
她嘿嘿一笑:「我身體虛,你們不冷我冷。」
「而且床和炕的原理不都一樣嘛,下邊點火上邊就暖和,木頭床暖和的還更快哩!」
這哪裡是要燒炕,這是要給他們火葬。
袁二妮再也控制不住,尖叫一聲,揮著自己的王八拳朝孫芷綿沖了過去!
年輕版的靈魂到底和身體契合,孫芷綿躲閃得特別靈活。
她邊躲邊笑,纏著滿腦袋的紗布,笑出一串槓鈴聲,場面怎麼瞅怎麼詭異。
「二弟妹你快別和我鬧著玩了,我還得去看看三桂那邊呢,我昨晚上做夢,夢見三桂窗戶後邊掛了好幾隻收拾好的雞。」
「剛才我燒炕的時候有煙,煙還挺大,我合計這不能浪費呀,特意拿大蒲扇把煙都引三桂屋裡去了。」
「現在熏了這麼長時間,雞肯定熏好了,我得去瞧瞧,不然再熏乾巴了。」
袁二妮:「……」
聽了孫芷綿的話,袁二妮停在原地消化了好幾秒才『消化』完她話里的歹毒。
然後……
一聲驚叫拔地而起!
袁二妮:「三桂啊!三桂你沒事吧?!」
話落,只聽呼啦一聲,糊窗戶的塑料布被人從里撞壞。
緊接著兩道身影狼狽滾出窗戶,重重摔落到院子裡……
見此情形,袁二妮和林老二都顧不上生氣了,趕忙跑過去查看情況。
見劉三桂躺在那兒一動不動,袁二妮急的直哭:「三桂你沒事吧?你說你這是幹啥呀,翻窗戶幹啥啊,看這手腕擦的,都破皮了。」
劉三桂被她攬在懷裡,張嘴先是吐出一口灰煙,然後精神恍惚的問:「二嫂,是不是著火了?」
「是著火了……但是……」
「但是啥?燒的嚴重啊?」
「但是……是孫芷綿點的火,她說要燒炕……」
袁二妮一句話好懸沒給劉三桂夫妻倆『震』厥過去。
兩人對視一眼,在確定袁二妮沒有開玩笑後……老林家熏雞是沒有的,尖叫雞倒是又多了倆。
劉三桂氣得嗷嗷的:「燒炕?燒她祖宗的炕!她人呢?老娘跟她拼了!」
「這呢!」都不用袁二妮幫著指,年輕版孫芷綿自己就從劉三桂夫妻剛才翻出來的地方探出了頭。
她蹲在窗戶後邊,有些可惜的說:「沒找見熏雞,我白夢的那麼真了,讓夢給耍了。」
嘆了口氣,她伸手劃了根火柴,自言自語:「算了,沒熏雞就沒熏雞吧,大家都是妯娌,我也不能厚此薄彼。」
「剛才幫二弟妹燒完炕了,現在正好在三桂屋,我這順手幫三桂也燒個炕吧,省得回頭再挑我理說我一碗水端不平。」
袁二妮:「住手!」
林老二頭一次反應這麼快,為了攔住孫芷綿,他都感覺自己要跑出殘影了。
那邊林老三同樣反應過來,也顧不上歇氣兒了,趕忙手腳並用的往院門外跑。
劉三桂瞳孔一縮:「跑反了!老三,往回跑,她要燒咱屋!」
「沒跑反。」林老三的身影越跑越遠,他頭也不回的說,「我去縣裡找我大哥!」
再不找林予懷不行了,昨晚上孫芷綿還只是膈應人,今早上乾脆要害人了。
就這麼一天一夜的工夫,家裡從老到少全被孫芷綿給禍害個遍。
他大哥要是再不回來管管,說不定他們這些人都得走頭七了。
不知道家裡邊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林予懷在縣醫院陪了老娘一宿。
早上餵老娘吃完早飯,看著剩下的小米粥和高粱麵餅,他想了想,和護士打聽了蔡昭恆所在的病房。
不難找,縣醫院就是個二層小樓,總共也沒多少病房,住院的更是寥寥無幾。
誰家也捨不得像他家似的家裡人輪流往醫院裡住。
當然。
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麼意義。
林予懷愁的也不是家裡人住院的事,而是……蔡昭恆這邊該怎麼辦?
避開從蔡昭恆老家趕過來照顧蔡昭恆的蔡家人,林予懷打開病房門走進去的時候,第一次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
在和蔡昭恆面對面之前,他想過很多種蔡昭恆看到他後會有的反應。
或激動喝罵、或憤恨質問、亦或是怨毒的詛咒他妹妹連帶著詛咒他一家。
可當他真的和蔡昭恆面對面,他站到蔡昭恆的病床旁和蔡昭恆那雙有些空茫的眼睛對上的時候。
他發現蔡昭恆的情緒比他預想的……要平靜太多。
「你回來了?」
因著虛弱,蔡昭恆的聲音小到仿若蚊蠅。
他瘦的嚇人,臉色也白的嚇人。
就好像只要少喘一口氣,人就能徹底斷了氣一樣。
狀態不好到讓林予懷看著都心驚。
「……我回來了,你……」
話說到半截,林予懷甚至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寒暄下去。
他難道要問『你還好嗎』,這明擺著人不好了,那麼虛偽的寒暄他實在說不出口。
可要是讓他一上來就安慰……以他的身份,又多少帶了點站著說話不腰疼。
看出他的為難,蔡昭恆勉強扯了扯嘴角,算是扯出一個笑。
「你又是來給林小蓮收拾爛攤子的?」
聲音很輕,但林予懷還是聽清楚了。
點點頭,他也回了一個苦澀的笑。
「我來之前沒想到你會這麼嚴重,我的來意你也猜到了,我原本是想說服你高抬貴手放小蓮一馬,可是……」
可是蔡昭恆現在淪落到這個地步,林予懷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他是蔡昭恆……
別說放林小蓮一馬了,他怕是恨不得林小蓮死他前邊才算解氣。
蔡昭恆似笑非笑:「你是個好哥哥,但你家裡人,包括你……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聞言,林予懷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便宜妹夫都這樣了,願意說啥就說啥吧。
「你願意怎麼罵就怎麼罵吧,本來這件事就是小蓮對不起你,她把你害成這樣,你怎麼遷怒都是應該的。」
「不過咱們有一說一,你之前也沒幹什麼好事,我娘被打的事是你找人幹的,我都聽說了。」
他再讓著蔡昭恆,也得讓對方知道他家不是完全不占理的。
蔡昭恆用鼻子擠出一聲類似冷哼的氣音。
「你娘強迫我娶林小蓮,拿我當上門女婿……想罵就罵……想打壓就打壓。」
他一口氣斷斷續續。
「我是個男人……不想辦法破局,難不成要一輩子……受個鄉下老太婆拿捏……困在這窮鄉僻壤……」
賈翠紅之前體格有多好所有人都知道,能罵兩個小時的人不用歇氣兒。
林小蓮仗著賈翠紅的勢,恨不得讓他跪著和她說話,對他極盡羞辱。
他不想辦法讓賈翠紅早點『歇氣』,難不成要等好幾十年,等賈翠紅百年之後他才能解脫?
蔡昭恆恨聲:「我只是想解脫……我有什麼錯?」
饒是再不想把個將死之人給得罪狠了,林予懷也看不下去他這一副委屈樣兒。
誰不了解誰啊。
蔡昭恆現在整這一出好像多受情勢所逼多無辜似的,可他到底無不無辜,誰心裡沒數?
林予懷拆台:「容我幫你想想,最開始是你先動歪心思惦記我前妻。」
「為了讓她退婚給你可乘之機,你選擇利用我妹妹。」
「後來事情敗露,你壞了我妹妹的名聲又不想負責,想拍拍屁股走人,我娘這才強迫你娶的小蓮。」
「我沒記錯吧?」
他是沒記錯,蔡昭恆神情悵然:「沒記錯……但我一時的邪念……要用命償,這就是對的嗎?」
說罷,蔡昭恆臉色更差,氣息也比剛才弱了太多。
他倒了好一會兒氣,才重新把氣喘勻。
放棄和林予懷爭論誰對誰錯,哪一邊更加占理。
他現在這個模樣,再爭論這個其實已經沒什麼用了。
就算爭贏了,林予懷承認他更有理,難道就能讓他續命嗎?
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蔡昭恆突然說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話:「我以前特別羨慕你。」
就在林予懷聽得一頭霧水的時候,他緊接著說出口的話不僅給林予懷解了惑,還成功讓林予懷的臉黑了下來。
他說:「你和沈連枝有娃娃親……她喜歡你……我很羨慕你。」
「可是你這個人啊……無情無義……你會有報應的……我也會有報應的。」
他以前用不光彩的手段想要得到沈連枝,所以現在這樣,大概就是他的報應了。
只可惜,他沒那麼長的命,看不到林予懷的報應了。
林予懷不喜歡這樣的說法,尤其蔡昭恆現在這樣,說出的話跟詛咒一樣。
他皺眉岔開話題:「都這時候了你還惦記女人?」
頭左右小幅度搖了搖,蔡昭恆說:「你不懂。」
「你想讓我不追責林小蓮是不是?」
「是。」林予懷回答的肯定,明人不說暗話,他要是說他今天過來就是為了看望蔡昭恆,蔡昭恆也不可能信。
用短促的氣音哼笑一聲,蔡昭恆說:「我要見沈連枝。」
他不管林予懷怎麼想他,是覺得他無藥可救臨死之前都還在想女人,還是氣他都到這份上了還惦記他林連長的前妻。
都無所謂。
他隨便林予懷怎麼想。
但如果林予懷真的想救林小蓮,那在他這裡就這一個交換條件——
他要在臨死之前見沈連枝一面。
或許這就是他一直拖著不咽氣的原因。
他有很多話想和沈連枝說,只是沈連枝不想搭理他,他又再不能像以前一樣行動自如湊到沈連枝面前討嫌。
他真的……很想見沈連枝最後一面。
哪怕沈連枝再眼睛亮晶晶的扎他一剪刀,他都高興。
林予懷都懷疑自己聽錯了:「你的心愿就是這個?」
見林予懷並不把這個交換條件放在眼裡。
蔡昭恆眼含諷刺,說出的話意味深長:「對,就這,但願你能滿足我的心愿吧……不然你妹妹……呵。」
蔡昭恆笑林予懷直到現在都還不了解沈連枝的性格。
竟然還天真的以為沈連枝好說話到能被兩個傷害過她,被她厭惡至深的男人隨叫隨到。
就因為他快死了,林予懷就覺得沈連枝看在他人之將死的份上就一定會答應他最後的心愿?
覺得請沈連枝過來不是什麼難事?
他閉上眼,嘴角扯出苦澀的弧度。
林予懷這麼自大,他從前還拿這樣的人當情敵……簡直浪費時間和精力。
……
沈連枝都沒想到事情能可笑到這種地步。
看著突然找上自己,試圖說服自己去縣醫院探望蔡昭恆的前夫。
沈連枝很突兀的笑了一聲。
林予懷勸說的話打了個磕絆:「……你笑什麼?」
「你猜我笑什麼?」沈連枝反問。
「我哪知道你笑什麼,你的心思我自來是猜不透。」
就像他認為以沈連枝對他的怨恨,等宋沛庭回到部隊,沈連枝一定會第一時間寫信交代宋沛庭針對他。
然而事實卻是沈連枝在家信里連提都沒提他一句。
他白白在宋沛庭面前丟了那麼大臉,鬧了個大笑話,搞得像他多自作多情一樣。
可以說重生之後他根本猜不到沈連枝的想法,也想不通沈連枝每個行為背後的用意。
這個女人倒是長進了。
不像上輩子只會不停的聯繫媒體在鏡頭面前發瘋。
林予懷:「你有話就直說。」
沈連枝:「我倒也不是和你兜圈子,我就是覺得你這人特好笑。」
「是誰給你的勇氣讓你覺得我會因為你的三言兩語就去見蔡昭恆最後一面?」
「我和蔡昭恆關係很好嗎?我和你關係很好嗎?」
兩個都和她有仇的人,現在跑到她面前理直氣壯的提要求。
這個世界終究是顛成了她無法理解的樣子。
林予懷卻是領會錯了她的意思:「你覺得用什麼做交換你能答應,或者說你想要什麼?」
「我要你去死。」瑪德一個快死了一個還沒死呢,她希望都去死,拿這個做交換成不成?
沈連枝本來不想暴躁的,但看著前夫這理所當然的嘴臉,她是真壓不住火。
「林予懷,醒醒吧,別沉浸在你的大首長世界裡了,還以為是上輩子呢你一發話誰都得聽?」
「關鍵上輩子我也不聽你的啊。」
「先不說我要的東西你給不給得起,比方說我想要你去死,省得我把你弄死我還得擔責。」
「先不說這些不可能實現的,就說他蔡昭恆以前那麼坑我,現在你覺得給我點好處我就能答應去見他最後一面。」
「我那麼不要臉嗎?」
林予懷是真不理解沈連枝在想什麼,難不成是在拿喬?
他沉吟:「我可以給你很多好處,你喜歡錢,我可以給你,你想要多少完全可以開出一個價碼,像上輩子那樣……」
「上輩子?」沈連枝覺得再沒有比這句話還可笑的了,「口氣這麼大,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上輩子給了我多少呢。」
「這事其實我早就想和你掰扯了,上輩子你覺得我貪錢,你那些狐朋狗友紅顏知己覺得我貪婪。」
「記者報導你第一段婚姻的時候,形容的那麼誇張,說我是市儈的典範,還有說我嫌貧愛富的。」
她諷刺道:「林予懷,你看到那些詆毀我的報導不覺得心虛嗎?還是你們互相洗腦洗習慣了,就真打心眼裡認為我是那樣的人了?」
估計就是說多了連自己都信了,不想承擔拋棄糟糠妻的罵名,就得把糟糠妻說成個十惡不赦的人。
這樣他自己良心上才過得去。
好像和她離婚是天經地義,是她不配,而不是他林首長薄情寡義。
沈連枝一雙眼睛仿佛能直直看進林予懷狼狽的內心:「我嫌貧愛富?你們給我扣上這樣帽子的時候,是不是忘了我和你定親的時候你還只是個剛入伍的兵?」
「我和你結婚的時候,你是升到連長了,可你家裡有什麼改變嗎?我嫁給你不還是得住在這鄉下,天天擺弄你家裡那一堆破人破事嗎?」
「我得到任何好處了嗎?」
「你說我貪婪,愛錢,找你要錢,我記得很清楚,上輩子我們在婚姻里我是管你要過錢,可那是大錢嗎?你有大錢嗎?」
「你的工資得分出一半給郭寡婦,因為你覺得她一個女人孤苦無依。」
「剩下一半得給你老娘,因為你覺得你沒辦法在二老跟前盡孝,所以就在工資上邊儘可能的補償。」
「我呢?」沈連枝現在說來自己都替自己心酸,不過路是她自己選的,她自己清楚,也是活該。
但再活該,她不能當個啞巴就這麼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一句不說,只用失望的眼神看林予懷。
上輩子林予懷勢力大,孫芷綿也暗中操作指使媒體封她的口。
這輩子他們可沒那能耐,她和林予懷溝通也不用再通過層層人牆,她終於能把一直堵在心裡的話說出來了。
「林予懷,上輩子你把工資那麼分了之後,有沒有想過我?」
「我沒有工作,沒有收入來源,每天下地掙工分,還得帶你幾個養子和養女,一年到頭吃的是工分分到的糧。」
「人人都說我嫁了個有前途的男人,可這有前途的男人連一分錢都不給我,我還得給他養活孩子,那我活不下去了管你要錢不對嗎?」
「而且我要完,你給了我很多嗎?」
「充其量每次給我五元錢,你養子養女身體不好排著隊的感冒發燒闌尾炎,你覺得你好長時間才給一次的五元錢能治幾個孩子?」
「我張幾次嘴就成我貪得無厭,我視財如命了?」都被說視財如命了,沈連枝自然得在錢上斤斤計較起來。
對著啞口無言的林予懷,她掰著指頭算舊帳:「後來日子好過了,你要接濟的人就更多了。」
「一直到我們離婚,我也沒跟著你享過什麼福,沒從你手裡拿到多少錢,我拿到的錢加起來,說不定都不抵你給孫芷綿隨手買的一副翡翠耳環。」
「可在你們心裡,在報紙上,我卻是敗家貪婪的代表,你不覺得可笑嗎?你晚上睡覺之前想起這些事良心不會痛嗎?」
「啊,抱歉。」沈連枝譏諷,「你好像沒有良心這個東西。」
對上沈連枝那雙滿是嘲諷的眼睛,林予懷喉嚨發緊:「我……不知道站在你的角度是這樣的。」
「我沒想到你會……這麼難。」
他倒不是找藉口給自己開脫,至少他自己不認為自己是在找藉口,他認為站在他的角度,他有他的理由和『盲區』。
「你說的孩子們生病的事我沒有印象,但是我記得很清楚,我每次往公中交錢的時候,都會囑咐我娘讓她別委屈了你和孩子們。」
「我娘說你們在家裡過得特別好,吃飯都是第一個動筷子的。」
「我就想著你在老家生活,老家沒什麼花銷,只要吃飽穿暖就沒什麼可愁的……」
所以他沒想過給沈連枝什麼家用。
上輩子家裡一直沒分家,林予懷一直都以為往公中交錢他的妻子和孩子就都不會缺錢花,腰杆子也硬。
只要沈連枝好好的不作妖,那日子完全可以過得很好。
「後來你朝我要錢,我問過我娘是不是委屈到你和孩子了,我娘說……」
說到這兒,他沉默下來,沈連枝用胳膊肘想都能想到賈翠紅會說什麼。
肯定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林予懷面露難堪:「我娘說你在家裡仗著我的勢,什麼都不干,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吃,要吃最好的,頓頓都找她要肉。」
「穿,也要穿好的,百貨商場的衣服你一套接著一套,就只在我面前會穿不好的衣服裝可憐。」
「我娘說你私底下找我要錢說不準是和村里人玩撲克輸了……」
沈連枝想到賈翠紅背地裡編排她的話肯定不是好話,但她沒想到賈翠紅能編出這麼離譜的話。
她問林予懷:「你信了?」
林予懷眼神下意識躲閃:「沒全信。」
「你可得了,你娘說啥你不信啊,我說你都嫌髒了嘴,站你身邊我都能聞著一股奶味,你斷奶了嗎?」
這要是在上輩子有人問林予懷斷沒斷奶,林予懷不可能輕易放過對方。
這在他看來是很侮辱的話了。可現在說他的是沈連枝。
尤其又是在兩人剛對完上輩子關於錢的舊帳的時候,在他意識到自己錯的離譜最心虛的時候。
沈連枝這麼罵他,他連生氣的資格都沒有。
「不僅是我娘,當時家裡人也都那麼說,我還問了孩子們,也那麼說,說他們奶奶說的是對的,你在家裡不著調……」
所以他每一次給沈連枝錢的時候都沒有好臉色,也沒給過她多少錢,就怕她干出什麼更不著調的事給他抹黑。
「好好好。」沈連枝氣極反笑,「原來這裡邊還有你的好養子的事。」
她以為對養子已經不會再生出新的失望了,已經是失望到頭了。
可現實告訴她,她還是想的太好了,還有更讓她失望的事等著她呢!
沈連枝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們生病,我找你娘要錢,你娘說沒錢,有也不給野種花。」
「我沒辦法才朝你張嘴,好不容易求爺爺告奶奶把他們病治好,把身體給養得健健康康的,結果他們受了我的恩,回頭就和你娘一起污衊我。」
「我可真是該啊,我上輩子活成那樣可真是活該啊!」
她怎麼就能天真到認為小孩子是無辜的,竟然就那麼掏心掏肺的把白眼狼給養大了。
最後被白眼狼背刺她自己都覺得是她識人不清的報應!
「我上輩子活的真不值啊,先是把你當成可以託付終身的對象,之後又把那幾個小白眼狼看成可憐的孩子搭上小半輩子把他們養大。」
青春沒了,健康沒了,精氣神沒了,大好的人生全毀了,更不要談屬於她的前途。
她有什麼前途?
她小半輩子都一直在家裡付出奉獻,然後等她沒有用了,等林予懷風光了,她就被掃地出門,被否定所有的付出,被潑那樣離譜的髒水。
她上輩子哪還有自己的人生啊。
林予懷被她眸子裡難得的脆弱刺痛了眼,下意識上前一步:「……對不起,我……我這件事確實對不住你。」
就看沈連枝現在的反應,他甚至都不用去求證到底是沈連枝說的是實話,還是上輩子他老娘和養子說的那些才是真的。
他是個男人,還自認一直都是一個有原則的人。
他沒辦法在明知道自己錯了的情況下再狡辯什麼。
「是我上輩子偏聽偏信了,還有齊夢雪的事……我其實也要和你道歉,她好像確實如你上輩子說的那樣,沒存什麼好心。」
沈連枝剛勉強處理好情緒就聽見林予懷說這些。
這樣的話,她上輩子戀愛腦還沒徹底消失的時候,真的很想聽到。
「林予懷,你算沒算過從我倆重生到現在,你和我道過多少次歉,承認誤會過我多少次?」
「有用嗎?對不起我的事是你乾的,也別說怪這個挑撥怪那個編排的,信了她們話的是你,你最不是人。」
「然後現在你林大首長一句『真心』道歉就能抹消掉所有過錯了?」
真讓人看不起。
「你要是這樣其實都不如一點良心都沒有,錯了也不認,天上地下唯你獨尊,打出個寧讓你負天下人,不讓天下人負你的旗號,我都算你牛逼。」
「渣都渣的徹底,徹徹底底當個人渣,純壞就完事了。」
「可你現在在幹什麼?在用你僅存的良心乾巴巴的向我道歉,好像這樣就能顯得你人品有多好,以前都是受人蒙蔽了一樣。」
「這好人讓你當的,真讓人膈應。」噁心到給她一種偽善的感覺。
林予懷臉色難看:「我不是乾巴巴的道歉……我知道你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過錯在我,我會給出道歉的誠意。」
「其實我這次回來之前,是想……針對你的。」
針對她?
言外之意就是準備想辦法對付她唄。
沈連枝皺眉,心裡懷疑林予懷是不是反應過來她一直在背後坑他所以準備反擊了。
正復盤自己哪裡沒動好手腳被林予懷發現了不對,就聽林予懷繼續說——
「你往部隊去信舉報我的事我知道了,你不知道因為你的舉報,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所以我這次回來本來不想放過你的。」
沈連枝:「……???」
林予懷無奈:「可我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我只是受人之託請你去看蔡昭恆最後一眼,我們卻翻舊帳翻出我這麼多過錯。」
說到這兒,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原來他上輩子的舊帳這麼不經翻。
「就像你說的,對不起你的事都是我做的,不能怪任何人,是我自己偏聽偏信,不信任你,是我的過錯。」
「我既然認了這些過錯,就不會天真到以為一句道歉就能把所有舊帳給抹平。」
他表情誠懇:「所以我們一報還一報扯平行嗎?」
「我不追究你舉報我阻礙我晉升的事,你也接受我剛才的道歉,這可以嗎?」
在林予懷看來,他現在的『坦誠』就已經足夠代表他道歉的誠意了。
畢竟上輩子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他們哪怕一起重生也沒辦法抹去沈連枝上輩子在他這裡受到的誤會和委屈。
但他可以用這輩子屬於他的挫折還。
上輩子他在他妹妹、郭婉、齊夢雪還有錢的問題上委屈了沈連枝,這輩子沈連枝讓他在仕途上跌了這麼大一跤,甚至還會影響到日後的晉升。
這麼一算,他們兩個人在上一世和這一世都各有得失,既然互相虧欠,那某種意義上也算兩不相欠了。
沈連枝聽完他的理論都想拍手叫絕,這得是什麼腦迴路能想到這種方式的『兩不相欠』。
她邊咂舌邊看了林予懷好一會兒,就想看看這死老頭子重生回來長相年輕了,臉上褶子沒了,是不是連帶著把腦子上的褶子也給整沒了。
她忍不住問:「你說啥呢?」
「什麼我說啥呢?」
「舉報信啊,你說我往部隊送了舉報信舉報你?」
「我什麼時候寫舉報信了?我沒事閒的啊?你說我舉報你,證據呢?還是說你有什麼證人能指控我舉報你了?」
事情走向有些出乎意料,林予懷表情有一瞬間的詫異:「沈連枝,咱敢作敢當。」
「對啊,我一直敢作敢當你還不知道?可我沒做的為什麼要當?」
沈連枝眼神不閃不避,一絲一毫的心虛都沒有。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是想再往我身上潑髒水……不可能!」
伸出一根手指,她指著林予懷,身後仿佛用氣勢寫出了『正義』二字。
「我可以和你去部隊對質,咱找部隊領導要舉報信,我左右手都照著給你寫一遍,你拿去做筆跡鑑定都行,我沒做過就不怕查!」
林予懷沒想到她能這麼理直氣壯。
「可……只有你知道我和郭婉……」
沈連枝鄙夷的上下掃了他一眼:「你也知道我知道你的醜事啊,我沒鬧到部隊你就感恩吧。」
雖說她就算鬧到部隊,在林予懷已經收買好張栓子夫妻和袁二妮劉三桂的情況下。
她再鬧,沒有其餘證人,郭婉本人只要哭唧唧咬死了不承認,林予懷就得不到任何處罰。
她再舉報林予懷亂搞男女關係都沒用。
但話不能這麼說。
沈連枝還是得誇耀一番自己的『仁義』的:「我雖然恨你,但也不得不承認你是有點功績在身上的。」
「我當初沒第一時間舉報你亂搞男女關係,就是因為我希望我們兩個的事,包括你自己的破事,不要影響到你在部隊拋頭顱灑熱血。」
最後一句話她說出口的時候多少帶了點個人恩怨和詛咒的味道,說得咬牙切。
「能重生,我們都要珍惜,你要是能利用上輩子的記憶在這輩子救更多的人,替國家做更多的事,那我巴不得你在部隊待一輩子,怎麼可能去舉報你。」
最好是一輩子付出,一輩子干實事,然後榨乾了所有先知之後,一輩子『壯志難酬』寸步難升。
沈連枝語氣是從未有過的灑脫。
「這就是我心裡的想法,我要是舉報你亂搞男女關係那早在一開始捉姦的時候就鬧開了,沒必要等到現在。」
直到聽她說出這句話,林予懷才算徹徹底底相信了她沒做過。
因為那封舉報他的信,舉報的根本就不是男女關係的問題,而是他利用職權便利幫袁二妮她們娘家人安排鐵飯碗的問題。
他眼神難得觸動:「連枝……我不知道你覺悟這麼高,我以前好像從未透徹了解過你。」
這樣的女人,他以前怎麼會覺得對方膚淺市儈,只會撒潑胡鬧拖他後腿?
明明她的覺悟是他平生僅見的高。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宋沛庭會炫耀沈連枝了。
「連枝,我……」
「你打住,別喊我連枝,我要吐了,讓我猜猜,你是不是又要道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