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燼滅槍意的少年
「不過您這次恐怕要白跑一趟嘍。」
他翻了一頁冊子,又在上頭勾了一筆,才慢悠悠地繼續說道:「最近天南島太平得很,沒什麼大魚能讓您下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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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昨兒還跟島主說呢,這半月來連個打架鬥毆的都沒有,倒是省了我不少筆墨。」
凌川邁步走到案桌前,打斷了老徐的絮叨:「老徐,我這次來不是為了這個。」
老徐這才放下手中的毛筆,抬起頭來。
那雙渾濁的老眼在凌川臉上停了片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麼人沒見過?
眼前這位厲行者雖然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峻,但那雙重瞳深處翻湧的光芒,卻比平日亮了幾分。
不是來提死囚的?那是來做什麼的?
「我向你打聽一個人。」凌川開門見山,語氣比平時快了幾分,「最近天南島是不是來了一個擅使長槍的少年?」
老徐端著茶壺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他沉吟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厲行者說的是那個得罪了李家的少年吧?」
「這事在天南島鬧得不小,老夫自然是知道的。」
「那少年叫什麼名字老夫倒是不清楚,不過聽說使得一桿銀色靈槍,槍意已成,金丹中期便能以一敵五。」
他頓了頓,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極為罕見的欣賞,「這等槍道天賦,倒是少見得很。」
「他現在在哪?」凌川問。
「老夫也不清楚。」老徐搖了搖頭,「李家把天南島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那少年的下落。」
「不過......」
他話鋒一轉,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就在一炷香之前,李家有一大批修士急匆匆地出了島。」
「李家的七長老李秋月親自帶隊,看那架勢,像是發現了什麼。」
凌川的重瞳驟然縮成了兩道針尖:「他們去哪個方向了?」
老徐伸出那隻枯瘦如柴的手,朝東南方向遙遙一指。
「東南方向,那方向沒什麼大島,只有幾座荒礁,平時連海獸都懶得去。」
「李家這麼興師動眾地往那邊趕,八成是衝著那少年去的。」
他頓了頓,那雙渾濁的老眼從凌川臉上緩緩掃過,「厲行者,那少年跟您是什麼關係?老夫還從未見過您這般急切。」
凌川沒有回答。
風雷翅在他背後轟然炸開,金紫色的雷光將整座傳送殿都映成了白晝。
那些嵌在石柱上的靈燈在同一瞬間被雷光壓得黯淡了三分,老徐案桌上的茶壺蓋被那股突如其來的風壓震得嗡嗡作響。
壺中的茶水劇烈晃蕩,幾滴茶湯從壺嘴中濺出來落在案面上,在泛黃的冊子上暈開幾朵深色的水漬。
老徐下意識伸手按住茶壺蓋,再抬頭時,殿中已只剩下一道正在緩緩消散的暗金色雷光殘影。
那道殘影從殿門處一直延伸到半空中,如同一道被凝固在虛空中的雷霆。
殿門外的海風裹挾著咸腥的水汽灌進來,將老徐的白髮吹得凌亂不堪。
他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鬍鬚,端起茶壺抿了一口,然後低頭看了一眼冊子上被茶水洇濕的那幾頁。
「唉,可惜了。」他喃喃自語了一句,取過案角那塊帕子小心翼翼地吸去冊子上的水漬,「老夫剛記的帳......」
海風呼嘯。
三十萬里外,一座無名荒礁。
說是荒礁,其實不過是一片露出海面不足十丈的黑色礁石群。
礁石上光禿禿的,寸草不生,只有一層被海水侵蝕出的蜂窩狀孔洞布滿了礁面。
那些孔洞在海風的吹拂下發出嗚嗚咽咽的怪響,像是無數張看不見的嘴在同時哀嚎。
此刻,這片荒礁周圍的海水已被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石小凡站在礁石群正中央那塊最大的礁石上,背靠著半截被海浪衝垮的石柱,右手握著那杆比他人還高的銀色靈槍,槍尖斜指地面。
他的左手緊緊按住左肋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殷紅的血液正從指縫中不斷湧出來,順著他身上那件早已破爛不堪的灰色勁裝往下淌,在腳下的礁石上匯成了一個小小的血窪。
他的頭髮被血污黏在臉上,遮住了大半張面孔,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眼皮因為失血過多而微微泛白,但瞳孔深處卻燃燒著兩團灰白色的火焰。
那火焰並不熾烈,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寂滅之意。
燼滅槍意。
他的周圍,橫七豎八地躺著八九具屍體。
有的仰面朝天,眉心處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窟窿邊緣的血肉被一股極其詭異的灰白色火焰燒得焦黑,還在冒著極細極細的黑煙。
有的趴伏在礁石上,後心被一槍貫穿,傷口處的血液早已凝固成一層灰白色的硬殼,硬殼覆蓋下的血肉卻已化作了飛灰。
還有的被攔腰斬成了兩截,上半身和下半身隔了丈許遠,中間的礁石上拖著一道長長的血痕,血痕兩側的礁石表面被燼滅槍意灼燒出一道焦黑的溝壑。
這些屍體身上穿著的,清一色是李家護衛的道袍。
而在他面前數十丈外的海面上,還懸浮著三十多個修士。
五光十色的護體靈光在海面上交織成一片刺目的光幕。
各色法寶懸在那些修士身前,劍、刀、鼎、珠、葫蘆、飛針、符籙,密密麻麻的殺器將沈鈞所有可能的退路盡數封死。
每一件法寶都在吞吐著凜冽的光芒,每一道光芒都在散發著赤裸裸的殺意。
這些修士呈半月形排開,將沈鈞牢牢困在礁石群正中央。
最前方的是十二個金丹巔峰的護衛。
他們的修為雖然不如那些元嬰期的長老,但個個都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精銳。
他們身上穿的戰甲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防禦符文,手中的法寶也都是李家煉器堂精心打造的上等貨色。
而在所有人最上方,懸著一個女子。
她穿著一件水藍色的宮裝長裙,裙身上用銀線繡著無數朵盛放的牡丹。
每一朵牡丹的花蕊中都嵌著一粒米粒大小的靈鑽,在海風的吹拂下泛起層層疊疊的銀色波光。
裙擺長長地拖在身後,像是有人將一整片星空剪下來縫在了裙擺上。
她的面容保養得極好,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的模樣,皮膚白皙細膩,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含煙。
但那雙眼睛裡卻沒有半分秋水應有的溫柔,只有一種看慣了生殺予奪之後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