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再回平陽


  「對了。」莫問天忽然想起什麼,從袖中摸出那枚月白令牌和舍利念珠,放在掌心裡掂了掂。

  「雲瑤老祖和了燃老祖這兩枚信物,我收下了,你們怎麼看?」

  蕭天絕看了一眼:「真收?」

  「真收。」莫問天把兩枚信物收進袖中,「他們當年袖手旁觀,是欠了咱們的。」

  「可他們今天能來道歉,能遞上信物,這份心意也不全是假的。收下來,對臨天宗只有好處。」

  趙長河捋了捋鬍鬚,慢慢點頭:「那倒是。」

  

  「瑤池仙宗和萬佛空門跟太玄宗不一樣,他們當年沒動手,至少沒落井下石。」

  「如今遞了信物過來,便是把當年的虧欠擺到了明面上。」

  「往後臨天宗有什麼事,這兩家就算不全力相幫,至少不會站在對面。」

  「就是這個理。」莫問天點頭。

  艙里的氣氛鬆快了下來,武狂歌被柳無痕氣得面紅耳赤,墨刑搖著頭,從袖中摸出一本帳簿,開始算這一趟的收支。

  凌川靠著艙壁,聽著他們吵吵鬧鬧,嘴角彎著,眼睛半闔。

  戰舟飛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凌川從入定中睜開眼,聽見艙外有人喊了一聲「快到平陽城了」。

  他愣了一下,站起來,走到船舷邊往外看。

  腳下的雲層薄了許多,能看見底下大片的田野和河流,還有那些散落在田野間的城鎮。

  遠遠的地平線上,一座不大不小的城池正慢慢從暮色中浮現出來,城牆上的燈火星星點點亮了起來,跟天邊最後那抹橘紅色的餘暉連成一片。

  平陽城。

  他盯著那座城看了好幾息,忽然轉身,跟莫問天說了一聲:「師尊,我下去一趟。」

  莫問天睜開眼,那雙紫瞳在他臉上停了一息,什麼也沒問,只是點了點頭:「去吧。」

  凌川應了一聲,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暗金色的雷光,從戰舟舷邊飛了下去。

  風在耳邊呼呼地刮,他穿破雲層,朝那座城裡落下去。

  平陽城的城牆不高,也就兩三丈的樣子,牆頭上長滿了野草。

  城門口進進出出的都是些普通百姓,推車的、挑擔的、趕著驢的、抱著孩子的,暮色里人來人往,熱鬧得很。

  凌川收了一身靈壓,落在城門口外頭,跟著人流走了進去。

  街上還是那個樣子,青石板路被無數雙腳踩得坑坑窪窪。

  路兩邊擺著各種小攤,賣糖葫蘆的、賣糖人的、賣餛飩的、賣燒餅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一個賣糖人的老頭正拿勺子在鐵板上畫兔子,畫得歪歪扭扭,旁邊的孩子急得直跺腳。

  凌川順著記憶里的路往前走,拐了兩個彎,穿過一條窄巷子,眼前豁然開朗。

  李氏包子館。

  鋪子比當年大了不少,門臉也重新刷過了,紅漆柱子,黑漆匾額,匾額上「李氏包子」四個金字在暮色里還亮堂堂的。

  蒸籠里冒出來的白氣把半條街都熏得霧氣騰騰的,一股濃郁的肉香混著面香撲面而來。

  門口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扎著兩根沖天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小花褂子,正扯著嗓子吆喝。

  「李氏包子!又大又香的肉包子嘞!祖傳秘方,皮薄餡大,汁水十足!曾經有仙人都夸好吃的包子!快來嘗嘗仙人吃過的包子嘞!」

  凌川聽著這串詞兒,腳步頓了一下。

  當年那個站在門口吆喝的小男孩,如今換成了一個小丫頭。

  小丫頭比當年的小男孩還小几歲,嗓門倒是比他還亮,吆喝起來有板有眼,一看就是個老手。

  凌川站在街對面看了一會兒,才抬腳走過去。

  他剛走近鋪子門口,周圍排隊的人下意識都往兩邊讓了讓。

  沒人說話,就是本能地讓開了。

  凌川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雖然收了靈壓,可身上那股出塵的氣息根本收不住,往人群里一站就跟白鶴掉進了雞窩似的,怎麼看怎麼扎眼。

  那小丫頭也看見了他,仰著腦袋,兩顆黑豆似的眼睛在他臉上轉了兩圈,忽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爺爺!有個好看的大哥哥來了!」

  鋪子裡頭傳來一聲粗獷的回應:「好看的大哥哥?多好看?」

  「特別好看!比隔壁王秀才還好看!」

  凌川嘴角抽了一下。

  鋪子裡走出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子,身形壯實,腰上繫著一條沾滿麵粉的圍裙,袖子挽到肘彎,手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面絮。

  他一邊走一邊在圍裙上擦手,嘴裡嘟囔著「什麼好看的大哥哥」,一抬頭,看見了站在門口的凌川。

  他愣了一下。

  凌川也看著他。

  五十來歲,頭髮已經白了一小半,額頭上有幾道深深的抬頭紋,眼角的魚尾紋比當年深了不止一倍。

  可那眉眼,那輪廓,還是能一眼認出來。

  李叔的兒子,李壯。

  當年那個在後廚幫忙的愣頭青,如今也老了。

  李壯盯著凌川看了好幾息,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複雜的光,像是在辨認,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喉嚨里擠出一個含混的音節,又咽回去了,又動了動,最後才不太確定地開口。

  「小……小川?」

  凌川笑了一下。

  「李哥。」

  李壯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那張被麵粉和油煙燻了半輩子的粗獷面孔上,表情從愣怔變成狂喜,又從狂喜變成一種不知該怎麼表達的手足無措。

  他兩隻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又擦,擦完了又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猛地一拍大腿。

  「哈哈哈哈!」

  那笑聲跟打雷似的,把門口排隊的人都嚇了一跳。

  「小川!你還活著!你小子真還活著!」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抓住凌川的胳膊,那力道大得跟鐵鉗子似的,拽著就往鋪子裡走。

  「走走走!今天可得跟李哥多喝兩杯!我當年都擔心死你了!」

  「你們出事那會兒,爹天天出去打聽消息,回來就坐在門口抽旱菸,一抽抽一宿——」

  他忽然頓住了。

  那熱絡的話頭像是被人一刀切斷了,後半截硬生生吞回了肚子裡。

  他拉著凌川的手鬆了松,又攥緊了,臉上的笑還在,可那笑底下多了一層別的東西。

  「李青!」他扭頭朝後廚的方向吼了一嗓子,「出來看著點鋪子!」

  「知道了爹!」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從後廚跑出來,身上穿著一件跟李壯差不多的圍裙,手上沾著麵粉和肉餡,臉上還有一道沒擦乾淨的油印子。

  他跑出來的時候還拿袖子抹了把臉,一抬頭看見凌川,也愣住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