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香


  那眉眼跟李壯年輕時候有七八分像,就是瘦了一些,個子也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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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什麼看!幹活去!」李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李青捂著腦袋,嘴裡嘟囔著「知道了爹」,一邊幹活一邊還忍不住拿眼睛往凌川身上瞟。

  李壯拽著凌川穿過廚房,進了後面一個小院子。

  院子不大,三面圍著廂房,中間種著一棵棗樹,樹底下擺著一張石桌,四個石墩。

  李壯把凌川按在石墩上,自己跑進廂房,叮叮噹噹一陣響,拎出來一壇酒、兩隻粗碗、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黃瓜。

  他拍開酒罈泥封,給兩隻碗倒滿了,酒色渾黃,是平陽城本地釀的米酒,聞著有一股子甜中帶酸的酒糟味。

  「來來來,先走一個!」

  李壯端起碗跟凌川碰了一下,仰脖子灌了大半碗,抹了把嘴。

  「哈——舒服!小川,你這些年都去哪了?」

  「臨天宗出事之後,我們到處打聽你的消息,我爹還專門跑去臨天宗舊址那邊轉了好幾趟,回回都空著手回來。」

  凌川端起碗抿了一口,米酒入口酸甜,後勁不大,跟他喝過的那些靈酒比起來跟糖水似的,可他就是覺得比什麼靈酒都好喝。

  「在西海。」凌川放下碗,「一直在西海那邊修煉,最近才回來。」

  「西海?」李壯瞪了眼,「那地方聽說全是海妖,凶得很!你沒受什麼傷吧?」

  「沒有,好著呢。」凌川笑了一下,「李叔呢?他去哪了?我去給他請個安。」

  李壯臉上的笑忽然僵了一下。

  他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嘴角還維持著往上翹的弧度,可那弧度像被人從底下抽了梯子,一點一點往下塌。

  他把碗慢慢擱在石桌上,酒在碗裡晃了兩圈才穩住。

  「小川啊。」李壯的聲音忽然低了,跟方才那個大嗓門簡直不像一個人,「我爹他……他走了。」

  凌川手裡的筷子停住了。

  「走的時候挺安詳的。」

  李壯低下頭,拿手搓了搓膝蓋上的粗布,「沒病沒災的,就是老了,睡了一覺,第二天早上沒醒過來。」

  「早上叫他吃飯的時候發現的,臉上還帶著笑模樣呢。」

  他頓了頓,嗓子有點啞:「我爹生前老念叨你。」

  「說小川這小子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臨天宗那事鬧得那麼大,也不知道他躲沒躲過去。」

  「我說爹你別操心了,小川肯定沒事。」

  「我爹就笑,說那倒也是,小川運氣好得離譜,肯定活著。」

  凌川沒說話。

  他低著頭,手指頭攥著那隻粗瓷碗,指節有點泛白。

  「我爹走之前經常跟我說一件事。」

  李壯抬起頭來,「他說,『壯啊,等小川回來了,你一定得給他多做幾個肉包子,讓他嘗嘗咱家新調的餡,我改了方子,多加了半兩豬油,香。』」

  凌川的喉嚨堵了一下。

  「我爹說了,你是咱家的貴人,當年要不是你,我這身子骨早垮了。」

  李壯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當年給我和我爹調理的那幾下,我爹一直沒病沒災的。」

  「街坊四鄰都說這是喜喪,沒受罪就是福氣。」

  「李哥。」凌川開了口,聲音有點悶,「李叔的墳在哪兒?我去看看他。」

  「在後頭山坡上。」李壯站起來,「我帶你去。」

  後山坡離包子鋪不遠,順著巷子走到底,拐上一條土路,再爬幾十級石階就到了。

  坡上種著一排松樹,松樹底下錯錯落落立著幾十座墳包,都是平陽城裡普通人家的墳。

  李叔的墳在靠東邊那一片,墳包不大,圓圓的,土是新的,墳頭上壓著幾塊黃紙,被風吹得嘩啦響。

  墳前立著一塊青石碑,碑上刻著「李公諱有福之墓」。

  碑腳供著一碟包子、一壺酒,包子是早上新蒸的,還冒著熱氣。

  凌川蹲下來,把墳頭的黃紙整理了一下,又從儲物戒里翻出一壺靈酒,蹲在碑前,慢慢把酒倒了一圈在地上。

  「李叔,我回來了。」

  風吹過松樹,樹梢沙沙響。

  「李哥現在把鋪子經營得挺好,您孫子也出息了,您重孫女都會幫著吆喝了,嗓子亮得很,跟您當年一個樣。」

  他把空酒壺放在碑腳,跟那碟包子並排放著。

  「我這些年過得挺好的,修為也漲了點,臨天宗也要重建了,往後會越來越好的。」

  風把他的話捲走了,松針落了兩根在他肩膀上。

  凌川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朝墓碑彎下腰,認認真真鞠了三個躬。

  「小川。」李壯在後面躊躇了一下,搓了搓手。

  「那個……你看啊,我家那丫頭,今年七歲了,挺機靈的,你看她有沒有那個什麼……靈根?」

  凌川轉過頭,目光在李壯臉上停了一瞬。

  「李哥。」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方才在鋪子裡就看了,丫頭身上乾乾淨淨的,沒有靈根。」

  李壯「哦」了一聲,臉上的失望壓都壓不住,嘴角往下撇了撇,又趕緊扯回來:

  「沒事沒事,沒有就沒有吧,丫頭片子,回頭招個上門女婿,接著賣包子。」

  凌川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李哥,我跟你說句實話。」

  他往石階下走了兩步,又回頭,「修仙,有時候沒你想的那麼好。」

  「打打殺殺是常事,動不動就閉關幾十年,出來一看,凡間的親戚朋友全老沒了。」

  「做個凡人,一日三餐,老婆孩子熱炕頭,早起能聽見閨女在門口吆喝賣包子,晚上收攤了能喝二兩小酒。」

  「這種日子,其實也挺不錯的。」

  李壯抬起頭,嘴巴動了動。

  「不過嘛,」凌川話鋒一轉,「要是你家後人里哪輩出了有靈根的,你讓他去臨天宗找我,我會給他安排好。」

  「靈根這東西隔代傳,說不定你重孫女那輩就冒出來了。」

  李壯的眼睛猛地亮了:「真的?」

  「真的。」凌川重重點了點頭。

  李壯樂了,搓著手連說了三聲「好」,又拽著凌川非要回去再喝兩碗。

  凌川擺了擺手,「李哥,我該走了。」

  李壯知道留不住他,嘆了口氣,轉身跑回鋪子裡,拎出來一大籠包子,油紙包得嚴嚴實實,塞進凌川懷裡:

  「拿著!路上吃!我爹說了,等你回來給你多做幾個肉包子,今兒個管夠。」

  凌川接過那籠包子,油紙還燙手,隔著紙都能聞見豬油的葷香和蔥姜的鮮味。

  他把包子收進儲物戒,朝李壯抱了抱拳。

  「李哥,我走了。你多保重,鋪子開不下去就去臨天宗找我,我給你安排個管食堂的。」

  李壯笑罵:「滾蛋吧你,我這包子鋪開得好好的!」

  凌川笑了一聲,身上暗金色的雷光一閃,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起。

  飛到半空的時候他往下看了一眼,李壯還站在石階上朝他揮手,鋪子門口那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又扯著嗓子吆喝起來了。

  「李氏包子!又大又香的肉包子嘞——」

  那聲音脆生生的,穿過平陽城的煙火氣,穿過滿街的嘈雜聲,清亮亮地鑽進他耳朵里。

  凌川在雲層里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那座城。

  城裡萬家燈火次第亮起來,包子鋪的燈籠也在其中,搖搖晃晃的,被風一吹,暖黃色的光暈暈開一圈。

  他從儲物戒里摸出一個包子,麵皮雪白鬆軟,咬一口,汁水滋出來,吸溜著嚼了兩口咽下去。

  「香。」

  他把剩下的半個包子塞進嘴裡,暗金色的雷光一閃,朝臨天宗的方向掠去。

  風從耳邊過,把油紙吹得嘩啦啦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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