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這兒大老爺們兒聽著都難受
接下來的幾天,季檸總算清淨。
雖然議論聲沒停,但沒有誰再明面上惹她。
而且,林彬也沒有再作妖。
大約是察覺到部長對自己的器重,所以暫時收斂,不知道暗地裡憋著什麼算計。
季檸無心揣測這些是非。
她不擅長交朋友,也沒心思維繫同事關係的,只想好好工作掙錢。
總算熬到周末。
明天是每月固定探監的日子,她要去監獄探望父親季振遠。
十幾年來,每月一次的會面,是她枯燥生活中唯一的念想。
第二天季檸打上計程車,車子剛駛離小區,江屹給她打來了電話。
她還是沒有接。
鈴聲斷了,他又發來微信。
【小七,玩兒得怎麼樣了?什麼時候回來?】
玩兒?
她搬出茗園在他看來原來是玩兒。
手機屏幕被她按滅,她轉頭望向車窗。
少看點不開心的東西,多看點風景吧。
瞧瞧,今天陽光真好。
計程車一路往城郊行駛,抵達監獄後,辦好登記手續,季檸走進會見室。
沒過多久,獄警領著季振遠走了出來。
僅僅隔著一面玻璃,季檸的心臟還是猛地揪了下。
那年她才九歲,乖乖坐在旁聽席上什麼都不懂的她望著下面的父親。
只記得法庭宣判,被告人季振遠因洗錢罪和過失致人死亡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只記得圍欄之內的父親一遍遍搖著頭否認自己的罪名。
「不是我!」
「公司沒有洗錢!」
「我是被冤枉的!」
判決落下,成了定局,他所有的清白,都被死死壓在了一紙判決書之下。
眼前的父親,明明還不到五十歲,卻早已滿頭白髮,脊背佝僂。
十幾年暗無天日的歲月,他是怎麼度過的……
季檸每次見到父親都會生理性落淚,但這次忍住了。
「小七,怎麼看著瘦了?」季振遠習慣性把女兒看了又看,皺著眉頭:「上個月見面都還沒這樣。」
「沒有瘦,我還胖了呢!」季檸看著他面色有些憔悴,關心道:「爸,你身體不舒服嗎?看起來臉色不好。」
「放心,爸爸好得很。」
季檸伸出手指,隔著玻璃比畫認真算著時間。
「爸,我算了算,還有七個月,您就能出獄了。等您出來,我好好陪著您到處走走,這十幾年外面變化太大了,好多地方您都認不出來了。」
「好,爸爸等著!」
季檸和往常一樣陪他聊聊最近的事情,瑣碎的家常,讓他安心、讓他開心。
季振遠隔著玻璃眼底盛滿了寵溺,忽然想到了什麼,問。
「小七,爸爸記得你和江屹的婚禮,是不是下個月就要辦了?」
「江家這些年待你不薄,江叔叔、文阿姨心善,收留照顧了你這麼多年。以後你成家了,一定要懂事,好好孝順報答他們。」
季檸唇邊的笑意僵住,她點頭:「我知道的。」
季振遠一眼看穿了她瞬間的沉默。
「小七,是不是有什麼事沒和爸爸講?」
季檸攥緊了手中的聽筒,不想他擔心,於是很委婉地試探:「爸……如果,我不想和江屹哥結婚你會不會覺得,我太任性了?」
季振遠笑了一聲,溫潤的嗓音穿透聽筒落進她心底。
「傻女兒,婚姻是你自己決定的事情,只要遵從內心,考慮清楚就行,爸爸不會幹涉。」
「不要因為在江家住了十幾年,覺得欠了人情就委屈自己。」
「爸爸還沒老,還能動,等爸爸出獄了我也會去努力工作掙錢。江家的恩情,爸爸來還就行了。有我在,沒人能逼你做任何不想做的事。」
……
三十分鐘的探視很快結束。
走出監獄時,一股風迎面吹來。
吹平了心底的褶皺……
她沒有回家,去花店買了一束白菊,又打車去了墓園。
正午的陽光溫柔澄澈,鋪灑在那方墓碑上的照片上。
照片裡的女人眉眼溫婉,膚色素淨。
季檸蹲下身,指尖拂過冰涼的碑面掃去薄塵。
然後將那束白菊整齊地擺放在墓碑正中央,笑著呢喃。
「媽,告訴你個好消息,爸爸還有七個月出獄了。」
「等爸爸出來,我和他就去港城找哥哥。」
「很快我們一家人就可以團聚了……」
風掠過墓碑旁的草木,輕輕搖著,像是無聲回應。
季檸垂著眼眸,紛亂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遙遠的舊時光里。
當年母親病重,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聯繫上了江家,將她託付給摯友文亞。
那年的記憶是渾濁、腥臭且破碎的。
九歲的她寸步不離地守著早已冰冷的母親。
整整三天,出租屋的空氣里漸漸瀰漫開腐爛的異味,無數蒼蠅嗡嗡縈繞在狹小的房間裡。
她懵懂無知,蜷縮在母親的身邊,只以為媽媽病得太重,太疼,只是睡得太沉,還會再醒過來……
可三天沒進食的她意識也逐漸模糊。
迷濛間,她感知到有一雙大手輕輕將瘦小的自己抱起。
眼皮無論如何用力,都始終睜不開……
再次恢復意識時,已在乾淨明亮的房間裡。
還有文亞那雙心疼的眼。
「檸檸……我是文阿姨……」
「以後,你就跟我們一起生活……」
陌生的環境,她恐懼大哭,到處找媽媽。
文亞只是指著一個盒子,顫著聲音:「檸檸,媽媽在那裡面……」
後來,她才知道,那叫火化,那叫死亡。
再後來,這個盒子就被埋在了這個墓園底下。
這些年,季檸心底始終對文亞無盡感激。
不止是收留她,更是千里輾轉將她母親的骨灰帶回了京北,讓她有一處地方可以寄託思念,也讓她的媽媽回了家……
她就這麼靜靜蹲著,蹲麻了便直接坐著。
平時話少的她,卻絮絮叨叨地對著空氣說了很多很多話……
陽光逐漸被烏雲吞噬,又一陣風吹過,吹亂了她額前的碎發。
也吹疼了不遠處目睹一切的男人的心……
「四爺……」郝祥感性地吸了吸鼻子,看著前方:「檸檸小姐真不容易……爹坐牢,媽病死,哥也失蹤了。我這兒大老爺們兒聽著都難受……」
「四爺,累不累?要不……去車上等吧?您都在這兒站了快兩個小時了。」
男人目光不離,始終望著不遠處的女孩兒。
「不急,再陪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