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別哭了,難看
殯儀館大廳。
工作人員將死亡鑑定報告遞過來時,季檸還是懵的。
可那幾個字,卻清晰刺眼:【急性心肌梗死死亡。】
季檸沒有接紙張,從喉嚨里艱難擠出一絲聲音:「我爸爸呢……」
隨即,她跟著工作人員走進遺體存放間。
冷櫃拉開,白色裹屍布蓋著那個人,她只看了一眼……
僅僅一眼,她猛地轉過身。
不可能。
前兩天她才去監獄探視爸爸,明明還好好的……
明明隔著玻璃,他還和她說話,還對著她笑了,肯定不是他,不是……
她轉頭,睜大雙眼望向工作人員:「是不是搞錯了?一定是搞錯了對吧……」
工作人員早已習慣這種場面,同情之餘更多的是理性勸說。
「季小姐,接下來趕緊處理你父親的後事吧……」
耳邊持續傳來說話聲,她聽得不真切,似隔著一層霧。
只記得,渾渾噩噩走出了殯儀館,坐上了汽車。
車子停下,已經到了城郊監獄。
獄警領著她走進接待室,將密封帆布包與一些看不懂的單據推在桌面,用聲音拉回了她的思緒。
「季小姐,這些是你父親入獄時的自帶物品,還有他這些年服刑的勞動報酬,一共合計四萬三千七百四十二元,幾乎沒有支取,你核對一下簽字吧。」
季檸木然的看著那些物品。
只看到一枚男士婚戒。
拿起戒指,冰冰涼涼的,她一眼認出這是他和媽媽的那對定製婚戒。
父親守著這一枚戒指這麼多年,這下,終於和母親相聚了……
簽完所有手續,季檸走出監獄大門。
天很暗,夜很冷。
她感受不到寒意,掌心死死握著戒指,漫無目地的向前走著。
大腦昏沉,視野不斷發黑,骨頭像是被鐵錘敲斷,渾身都疼。
七個月。
明明還有七個月,父親就可以出獄了……
為什麼……
為什麼!
她忽然覺得老天好荒謬,命運好荒謬,自己的人生也好荒謬!
城郊的路,人少車也少,終於等來了一輛遠處駛來的車,車燈亮起快速逼近。
腳步不受控制,她就那麼徑直地走到馬路中央,閉上了雙眼。
預想中的撞擊沒有到來,卻被一股力道拉拽到一旁。
然後重重撞進了一個結實的胸膛。
「季檸!你瘋了!」
熟悉的罵聲就在頭頂。
好像是江崇州……
太累了,季檸沒力氣抬頭。
手臂被握得很緊,那人生怕她會再次衝出去做傻事。
又是一道怒吼聲:「你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你以為你死了就解脫了?幼稚!」
季檸沒有回應,既不反駁,也不落淚。
視線越過他,空洞地望向前方,整個人像失去了感知。
見她失魂落魄的模樣,江崇州火氣漸沉,取而代之的是心疼無力。
可無論他說什麼,季檸始終沉默,安靜比崩潰大哭更可怕。
江崇州鬆開手,脫掉大衣裹在她身上,語氣放緩:「季檸,先回家好嗎?」
接著打開副駕車門,扶她上車,替她拉好安全帶後車行駛起來。
江崇州駕駛著車,時不時撇頭望向旁邊。
始終未見她神色有絲毫變化……
長久的安靜,終於聽見車廂內響起一絲極輕的聲音。
「不回家……爸爸還在殯儀館……」
話音落下,再度緘默。
江崇州應聲:「好,我們去殯儀館。」
……
火化手續順利辦完。
第二天,在江崇州的幫助下父親的骨灰盒和母親的葬在了一起。
江崇州站在季檸身側,望著墓碑前她一動不動的身影,一時也不知道怎麼開口。
她本滿心等著盼著父親出獄,可短短兩天,卻發生了這麼大的變故。
小苦瓜。
以後不要再苦了,也不會再苦了。
「季檸。」他輕聲喚她。
季檸沒說話。
江崇州料到了,目光轉向新刻的墓碑,低沉的聲音流淌在沉寂的空氣里。
「你父母不是走出了時間,她們只是住進了時間裡。你往後的人生每過一秒就會離他們更近一點。所以別急,好好在你的時間裡生活著,總有一天,終會相遇。」
季檸僵住的身子微微一動。
江崇州側頭,終於看到了身旁人眼眸里盪起一絲微瀾。
他繼續說:「人走了可能會變成風,可能會變成星星,也可能會變成水或是樹,她們時刻都會陪在你身邊,你要是過得不好,她們會難過的。季檸,你應該讓你爸媽安心。」
「還有,你不打算找你失散多年的哥哥了?你不打算為你父親翻案?真覺得他犯罪洗錢了?你還有很多事要做,振作起來比什麼都重要。」
幾句話,一點點敲碎了季檸麻木的外殼。
眼中,燃起一點微弱的光。
是啊。
哥哥沒找到,爸爸不能枉死。
她不能就這樣垮掉……
季檸緊握著口袋裡那枚戒指,似將戒指嵌進血肉。
半晌,她終於轉身抬頭看向江崇州。
「您說……有哥哥下落了?」
江崇州:「江屹之前在我面前提過一嘴,我港城有朋友,就留意了一下。但目前消息不確定,之後得去港城一趟。」
「真的?」她不敢相信。
「嗯。」
「那……您以後還會幫我嗎?」
江崇州靠近半步,低頭:「聽話,我就幫。」
「我聽。」季檸保證:「而且我說過,我以後會好好報答您……」
接二連三的事情發生,她好像才意識到,只有眼前這個她最害怕的男人願意站在她這邊。
幫助她,鼓勵她,教育她。
「現在。」江崇州盯著她的黑眼圈:「你該回家休息了,整晚沒睡,鬼也熬不住。」
她閉了閉眼睛,點頭。
離開時,季檸再次望向墓碑上的兩張照片,鼻腔倏然很酸。
情緒崩裂,昨晚沒流的淚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著一顆往下掉。
她啞著聲:「媽,有爸爸陪您你安息吧……爸,等我找到哥哥了一定會為您洗刷冤屈……」
抹掉眼淚轉身,江崇州正端凝著她。
一雙手伸了過來,大拇指刮去了她下睫上的淚珠。
「別哭了,難看。」
又一股情緒湧上心頭,她依賴般地一把抱住他,只是輕輕地,禮貌地環住了他。
濃重的鼻音悶在他胸前的衣料里:「謝謝你,江崇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