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該死的時候


  夜風呼嘯,吹動了城頭的旌旗,獵獵作響。

  孟行舟抱著含章,站在城主府的正堂中,提筆蘸墨。

  筆尖落在紙上,龍飛鳳舞,力透紙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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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天下臣民書:

  先太子昭,仁德寬厚,愛民如子,本為社稷之柱、萬民之望。

  然奸佞當道,宵小橫行,先太子蒙冤被害,滿門抄斬,天下痛心……」

  含章趴在他肩頭,小臉蛋貼著他的頸窩,靜靜地看著爹爹寫字。

  一直等到孟行舟一口氣寫完一長段話,她才好奇地問道:

  「爹爹,你寫的系什麼呀?」

  孟行舟的手微微一頓,墨汁在紙張邊緣暈開一小片陰影,他放下毛筆,目光凝視在這滿目的黑字上,沉聲道:

  「爹爹寫的,是一個遲到了二十年的公道。」

  那一夜,仿佛就在眼前。

  火光沖天,慘叫連連。

  他被人從密道中送出,身後是熊熊燃燒的大火,和永遠留在裡面的父母。

  那一年,他不過是個幾歲大的稚子。

  孟行舟再次拿起筆:

  「今有遺孤行舟,實為先太子嫡子,承父之遺志,擔社稷之重託。

  隱忍負重,以奸臣之名行忠良之事,只為洗清父冤、匡扶正統。」

  幼時父親教導自己的畫面還歷歷在目,儘管已過去多年,孟行舟還是難以忘懷。

  母親則會坐在一旁笑著為他們父子倆沏一壺熱茶,順帶過來幫他糾正筆法上的錯誤,教父親好一番打趣。

  孟行舟的筆鋒越來越凌厲,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刻在紙上,也刻在他自己的心上:

  「然當今聖上燕元昊,昏聵無能,耽於享樂,聽信讒言,殘害忠良。

  寧國公付桓,更是當年謀害先太子的主謀之一,罪大惡極,死有餘辜。

  今寧國公已伏誅,而燕元昊仍不知悔改,反而變本加厲,扣押臣子家眷、殘害忠臣、拒認先太子骨血,天理難容!」

  孟行舟寫到這裡,手中的筆微微一頓。

  完全看不懂這些的含章,此時已經睡了過去,腦袋在他背後一點一點。

  孟行舟放下筆,將孩子抱起來,輕輕拍著背,送到了旁邊的軟榻上,拿被子蓋好,這才重新坐回了原本的位置上繼續揮毫寫下剩下的內容:

  「今先太子遺孤燕行舟,號召天下忠臣義士,共討國賊,匡扶社稷。

  凡心向正統者,皆可來投;凡助紂為虐者,必遭天譴!

  先太子之冤,必當昭雪;社稷之正統,必當匡扶!」

  終於落下最後一筆。

  孟行舟放下筆,看著面前這張寫滿了字的紙,久久沒有說話。

  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

  「殿下,」青石從門外走進來,低聲稟報,「南疆舊部已經集結完畢,暗城百姓也已經收拾妥當,山中夜路難行,明日一早便可出發,直入京城!」

  孟行舟點了點頭,小心將那張紙上的墨跡晾乾,然後交給青石:

  「傳抄百份,分送各州府。」

  「是!」

  青石接過檄文,轉身離去。

  孟行舟轉頭看向睡著的含章。

  小丫頭天真無邪,根本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多大的事情,一旦睡過去,真就是半點兒憂愁也無了。

  孟行舟不知怎麼,臉上就露出了一抹柔軟的微笑,他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

  「希望一切順利……」

  ……

  第二日一早,天還沒完全亮起來,青蘿山的山谷中就已經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南疆舊部的精銳騎兵,身披鐵甲,手持長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這還只是孟行舟記著回來給暗城解困,帶的少數先行部隊。

  南疆的大部隊,之後會直接往京城方向趕去,跟他們在城外匯合。

  這還不是全部的軍隊。

  孟行舟沒想過為了復仇,就把整個大燕都拉下水。

  所以,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將南疆所有駐軍都調走的。

  便是他想,父親的那些舊部也不會同意。

  他們敬仰先太子,不只是因為追隨一個可能繼位的主子而已,更因為先太子的品德。

  哪怕是先太子夫婦在世,也絕不可能同意為一己私仇將南疆留出空隙供外地入侵的做法。

  好在,孟行舟已基本可以確定,顧長淵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否則,顧長淵沒有必要給他傳來那封口信。

  沒有顧家的大軍作為後盾,京中那位陛下能用的,也就禁軍那點兒人手了。

  州府的駐軍,並不是那麼快就能調動過來的。

  何況還有孟行舟這一封檄文在,民心所向,可不一定在皇帝那邊。

  如果只是針對京城的禁軍,孟行舟他們手底下這些在南疆真槍真刀練出來的軍隊,怎麼可能會輸?

  除了那些精銳部隊,暗城的百姓里也有一部分參與了這次行動。

  他們大多沒有受過正規的軍事訓練,可他們眼中的鬥志,卻絲毫不比那些精銳差。

  因為,他們也為了這一天等待了很多年了。

  元極真人和孟師父站在人群最前方,捋著鬍鬚,笑眯眯地看著孟行舟:

  「殿下,都準備好了。」

  孟行舟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在場的人群,開口道:

  「諸位。

  此行入京,九死一生。

  若有不願去者,現在便可留下,我絕不勉強。」

  人群中一片沉默。

  片刻後,一名士兵站了出來,高聲道:

  「殿下,我老趙頭今年四十有五,當年就跟著先太子。

  先太子待咱們恩重如山,當初那場雪災,若不是先太子請願,主動帶隊送了棉衣糧食,我們這些在上位者眼中卑賤如草芥的小兵早就沒了。

  只有先太子拿我們當人看!

  咱們這條命,是先太子救的。

  如今殿下要為先太子報仇,老趙頭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跟著去的!」

  「對!」

  「先太子之恩,咱們沒齒難忘!」

  「殿下去哪兒,咱們就去哪兒!」

  人群中響起此起彼伏的應和聲,聲震雲霄。

  孟行舟看著他們,目光中閃過一絲動容。

  這些人,有的已經年歲漸大了,是當年見過先太子風姿之人;

  有的還正值壯年,有的甚至是剛成年的少年,要麼是幼時承蒙先太子救助長大,要麼就是繼承家中長輩遺志而來。

  此刻,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那就是先太子舊部。

  父親雖然已仙去多年,可在他們心中,父親永遠不會被忘記。

  「好,」孟行舟點了點頭,「那就……出發!」

  「出發!」

  「出發!」

  「為先太子報仇!」

  「匡扶正道,助殿下即位!」

  震天的喊聲在山谷中迴蕩,驚起了一群棲息的飛鳥。

  含章被這聲音吵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腦袋抬起,才發現自己被青石抱在懷中。

  注意到小主子的動靜,青石連忙側頭低聲說道:

  「殿下正在忙,小主子待會兒再去殿下那邊吧!」

  「哦……」

  含章沒像青石想像中的那樣吵著要去孟行舟懷裡,反而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問道,

  「窩們系不系要去京城啦?」

  「對,」青石的語氣里也有幾分藏不住的激動,「這就要出發了!」

  含章眨了眨眼,心情一下子歡快起來。

  祖母!滿滿!還有冬冬桃桃魚魚們……

  窩要肥來啦哈哈哈哈!

  小孩子的思維到底簡單,根本不懂那麼多彎彎道道,只知道在外面這麼久,終於可以回家去找親人朋友了。

  孟行舟這邊卻已經做完了出發前的動員,見含章乖乖地待在青石那裡,朝這邊點了點頭後,轉身大步走向戰馬。

  元極真人跟在他身後,捋著鬍鬚,笑眯眯地說道:

  「殿下,這一去,可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孟行舟腳步一頓,沒有回頭看他一眼,只有堅定的聲音傳來:

  「從當年那場大火開始,我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他說完,翻身上馬,將含章從青石手中接了過來護在懷中:

  「駕!」

  戰馬嘶鳴,揚起前蹄,朝著山谷外疾馳而去。

  身後,軍隊戰馬的鐵蹄踏碎了山谷中的寧靜,像是一道黑色的洪流,緊隨著孟行舟身後,朝著京城的方向奔涌而去。

  ……

  與此同時,京城天牢。

  老夫人趙景芝坐在牢房的角落裡,身上穿著一身素色的囚衣,可她的背脊卻挺得筆直,一頭花白的頭髮更是梳理得整整齊齊,連一絲掉下的碎發都沒有。

  牢房之中不比外面,光線十分昏暗,她的面前放著一盞油燈,火光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趙氏,」一名獄卒走過來,將一碗糙飯放在她面前,「吃飯了。」

  老夫人沒有動。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盞油燈,目光中帶著一絲恍惚,想到了那個改變了許多人命運的夜晚。

  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空。

  她滿臉淚痕,跪別了主子,抱著年幼的行舟從密道中爬出來,身後是熊熊燃燒的大火,和被崩塌聲掩蓋的慘叫。

  很多人都不願離去,甘願陪太子夫婦一同赴死。

  她卻知道,自己不能死!

  因為她懷裡的那個孩子。

  直到將殿下交到太子吩咐過的元極真人手中,她才鬆開牙關,一頭暈倒過去。

  而現在……

  也是為了那個孩子,她卻好像是到了該死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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