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進退維谷
「趙氏!」獄卒見她不動,有些不耐煩,「吃飯了!別給臉不要臉!」
上行下效。
皇帝對這位相府的老太太十分厭惡,孟行舟這個丞相又不知所蹤,自然沒有什麼庇護的效果,獄卒當然是按照皇帝的態度辦事,對這老婦人十分無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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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收回目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放著吧,老身不餓。」
「不餓?」獄卒嘲諷一聲,「進了這天牢,還挑三揀四?有的吃就不錯了!你還真當自己還是相府的貴人,燕窩魚翅隨便選吶!等過上幾日,說不定連這冷飯餿菜你都撈不著一口了呢!」
他說完,轉身離去。
老夫人沒有理他,只是將目光望向牢房的小窗。
她不吃,不是因為嫌棄,也不是因為怕裡面下了毒。
總歸是要死的,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何區別?
只是,還不到時候罷了。
燕元昊留她一個身無長物的老婦人在此,為的是什麼,老夫人心知肚明。
正因為什麼都知道,她才不能任由事情發展下去,拖累了殿下。
老夫人已經做好了決定,這獄卒的幾句話,還不到能惹她動怒的程度。
她閉上眼。
殿下,您是不是快來了?
含章那丫頭也還安好吧?
也不知道,這孩子以後長大了,還記不記得我這個假祖母……
青蘿山外。
大軍疾馳,鐵蹄踏碎了寧靜。
孟行舟騎在戰馬上,懷中抱著含章,目光堅定地望向前方。
京城的輪廓已經快要近在眼前了。
從離開青蘿山後,他們這一路就不敢多耽擱,大大縮減了時間,比預期更快趕到了此處。
多年前,他隱姓埋名從京城逃了出來。
多年後,又頂著化名被仇人流放出城。
現在,他終於要用自己真正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回去了。
饒是孟行舟這樣向來內斂的性子,此時都不免有些心潮澎湃。
如今唯一可惜的是,動作晚了一步,到底是叫寧國公破壞了計劃,讓老夫人落在了燕元昊手裡。
只希望,這一次能將人順利救回才好。
「爹爹,」含章趴在他懷裡,小臉蛋被風吹得紅撲撲的,「京城還有多遠呀?」
「快了,馬上就要到了,」孟行舟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多了一絲柔和,「再堅持一下。」
含章開心起來,揮舞著小手道:
「太好啦!窩馬上就要見到嘟母他們啦!」
聽到這話,孟行舟猶豫了片刻,便做出了決定。
他沒有瞞著含章,而是將實情用簡單的話說了出來:
「含章……祖母、小滿他們,現在都被一個壞蛋給抓住了。爹爹這次回去,就是要救出他們。
所以,你先不要著急,我們一定能成功的!」
含章一聽,小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襟,小臉蛋上滿是緊張的神色:
「壞蛋?介里也有壞蛋了嗎?」
在她的理解中,可能京城就和青蘿山中一樣,也遇到如寧國公一樣的壞蛋帶著人攻城了。
而老夫人他們就是這樣落入壞蛋手裡的。
不等孟行舟解釋,含章就認真地攥住了拳頭:
「爹爹!窩會救出嘟母他們的!窩要把壞蛋打得亂尿尿!」
這是把石頭他們說的屁滾尿流又說錯了。
孟行舟卻沒有笑話小丫頭的錯誤,而是微微一笑道:
「好,我們一起把他們救出來。」
他說著,抬頭望向不遠方京城的影子。
「父親,」他低聲喃喃,聲音低沉而沙啞,「孩兒……來替您和母親,討回公道了。」
含章似乎感受到了他心中的情緒,小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胸口,奶聲奶氣地說道:
「爹爹不怕,有含章在呢!窩會保護爹爹的!」
孟行舟低頭看著她,目光中閃過一絲暖意。
是啊。
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還有含章,和這些追隨他的舊部。
還有……天下百姓。
那封檄文的確引起了軒然大波。
先太子當初聲名鼎盛,又在最有作為的時候帶著無數人的遺憾慘死。
如今,孟行舟這個正經的太子遺孤出現,又揭開了那場悲劇的真相,自然引得本就懷念先太子的諸人紛紛來投。
從青蘿山往京城這一路,他們的隊伍已經越來越壯大了。
等到最後加入南疆的大部隊,攻打京城,並非做夢。
也難怪,燕元昊一聽與先太子有關,又聽南疆兵變,再加上京城中四處動亂,就病急亂投醫,不顧百姓勸阻,強行派人抓了老夫人。
實在是,除了這個人質以外,他手裡已經沒有別的好用的牌了。
「駕!」
孟行舟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嘶鳴,加快了速度。
身後,千軍萬馬緊隨而來。
……
京城之中,外頭這麼大的動靜,城裡的皇帝百官自然不可能沒有耳聞。
於是,平日裡熱鬧的早朝,如今死寂一片,就跟寒冬降臨了似的冰冰涼涼。
甚至這裡已經缺了好幾個位置。
是幾個性子極硬的老臣。
自從知道皇帝和寧國公設計害死了先太子之後,這幾位就直接缺席不來了,對當今聖上的意見完全擺在了臉上,根本不顧性命了。
燕元昊氣得要死,恨不得將他們幾個拖出去統統打死。
奈何,這幾位恰好是文官里最讓人頭疼的言官御史。
別的官員或許懼怕死亡。
可對他們來說,若帝王下旨弄死他們,反倒是能成就他們血諫的美名,從此留名青史。
所以非但不怕,還有意挑釁。
搞得燕元昊殺也不是,不殺也不是。
殺了吧,倒像是為了成全這些老匹夫似的。
不殺吧,心裡還憋著一股氣。
這皇帝做得怎麼就這麼難受呢!
而剩下的那些官員……
燕元昊坐在龍椅上,只覺得渾身都感覺不到多少熱乎勁兒。
來了這裡的,就真的心向於他嗎?
他看不見得。
可現在也沒時間去一一排查了,將就著用吧!
大不了,他就拉著這些人同歸於盡!
燕元昊甚至已經自暴自棄地想著。
畢竟,連往日裡嬌媚可愛、依附於他的貴妃,這些日子私底下也在偷偷讓宮人通知家裡避禍,甚至還藏了不少細軟,打得竟是破城當日便丟下帝王逃命的主意。
若是在幾日前,燕元昊知道後必定氣憤不已,當場就要將這女人扒了皮才好。
現在,他卻連管都懶得管了。
呵!
真當那孟行舟就是什麼好人嗎?
他燕元昊敗了,你們這些舊臣舊人,一個也別想活。
「都說說吧,現在該怎麼辦。」
見一群人都當起了縮頭烏龜一言不發,燕元昊直接開始點名,
「你!對,就是你,從你開始,說!」
被點到的臣子哆嗦一下,不得已,只能開口道:
「陛下……如今,如今孟相……咳咳,如今那孟行舟發布檄文,已邀天下有心人共往京城,聽說動靜非同小可。
京城中駐軍不多,不一定是他們的對手。
陛下不如施以仁君胸懷,開城門迎孟行舟入內,以長輩身份自居,將罪名都由國公府來承擔。
孟行舟再怎麼說也是小輩,總不能謀殺親叔篡位吧?」
他這話一出,一部分人點頭贊同。
還有一部分人卻嗤之以鼻。
其中就包括了燕元昊。
孟行舟會是被輩分捆住的性子?
不說別的,當年,皇兄還是燕元昊的親哥哥呢,當初不也和舅父一起,將太子府全燒了?
現在還妄想讓孟行舟看在親叔叔的關係上低頭認他為帝?
做夢呢!
要說檄文之前還有那麼一絲絲可能。
現在檄文已下,天下人都拱衛而去,孟行舟是瘋了,才會放著大好的形勢不管,戲耍天下人,就為了支持他燕元昊繼續為帝。
哪怕是燕元昊這樣自大的人,都不敢相信。
「此言差矣!
孟行舟那檄文說得已經很清楚,怎麼可能再和平共處?
陛下不如放顧將軍出面,顧家幾代名將,最是擅長領兵打仗,又有顧家精銳部隊在,不一定就沒有贏面了!
只要派顧將軍殺入敵中砍下孟行舟的腦袋,失去這個所謂的『先太子遺孤』,剩下的人,自然也就不成氣候了。」
這的確是個不錯的主意。
如果不是孟行舟被流放前已經和顧長淵有了交集。
如果不是他這個皇帝已經把顧長淵給得罪狠了……的話。
想到這兒,燕元昊就眼皮子一跳。
都是他幹的好事啊!
當初,便是他為了隨手打壓一下孟行舟,派人去給顧長淵接風,這才讓兩人有了第一次私下的接觸。
就此,事情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後來,又只顧著忌憚顧家兵權,還沒卸磨呢就要殺驢。
現在可好,竟然自己把自己推到了如此絕境!
眾臣也是面面相覷。
求和不行。
求戰也不行。
那還能怎麼辦?
那如今,就只剩下最後一張牌可用了。
「陛下,雖然其他路子都不好走了,可是,相府的老夫人還在我們手上啊!」
一人突然想到,
「世人重孝,相府老夫人雖然並非孟行舟生母,卻也曾是他母親的心腹,又庇護了他多年,形同養母。
到時候,我們只需要將這老夫人拉上城牆,便可以攜一人令大軍後撤!
孟行舟若是不應,便會成為不孝之人。
可若是應了,又對不起追隨者,成為不義之徒。
到時候,進退維谷的,便是孟行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