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大結局
那人沒有回答燕元昊。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抬起頭來。
正是顧長淵。
顧小滿就緊緊跟在顧長淵身後。
顧長淵的鎧甲上沾著血跡,有敵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方才趁城外大軍攻城、禁軍主力被調往城門之機,顧長淵帶著心腹從偏殿殺出,一路斬關奪鎖,與宮中潛伏的先太子舊部裡應外合,打開了皇城的側門。
宮裡的人這麼快就收拾包裹逃離,也是因為這個,否則他們也不會那麼快知道城外的動靜,提前離開。
此刻,顧長淵的身後站著數十名精銳和舊部,已經將養心殿團團圍住。
「陛下,」顧長淵淡淡開口,聲音里沒有憤怒,也沒有快意,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大局已定,何必再做無謂的掙扎?」
「你……你也反了!」燕元昊猛地從龍椅上站起來,指著顧長淵的手指劇烈顫抖,「顧長淵!朕待你不薄!你竟敢……」
「待我不薄?」
顧長淵冷笑一聲,
「我顧家為了大燕拋頭顱灑熱血,幾代人都死在了戰場上。而你是怎麼做的?時時刻刻都想奪了顧家的兵權,也不想想,就憑你手下那些人的本事,能不能守得住邊疆的國門!
就為了心裡那些猜忌,你將我軟禁在偏殿,甚至把我年幼的兒子也擄進宮中當人質,這就是陛下的所說的『不薄』?」
說到這兒,顧長淵目光里多了幾分複雜的情緒:
「何況,臣並非造反。臣只是……在匡扶正統。孟……燕行舟,同樣是燕家血統,乃是先太子遺孤。
當初若不是那場意外,先太子才是皇位繼承人。」
「正統?」燕元昊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什么正統!先太子已經死了!骨頭都已經燒成灰多少年了!他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遺孤,憑什麼跟朕爭?!」
「憑人心。」一個冰冷的聲音從殿門外傳來。
所有人轉頭看去。
孟行舟大步走入養心殿。
他的鎧甲上沒有血跡,他甚至沒有拔劍。
不只是他,連他手下的將士也有許多都用不著動手的。
整場攻城戰,比想像中要輕鬆許多。
基本沒有什麼負隅頑抗的勢力,要麼就是四處潰逃主動投降的士兵,要麼就是夾道歡迎的普通百姓。
他們不像是攻城的軍隊,倒像是凱旋而歸的自家人。
孟行舟站在正殿中央,目光冰冷地望著燕元昊:
「當年,你和付桓聯手,以莫須有的罪名害死了我的父親和母親,屠戮太子府滿門。你以為那場大火能燒掉一切?
你偷走了皇位,卻偷不走人心。
當了這麼多年的皇帝,你何時考慮過百姓,又何時處理過政務?
說是皇帝,不如說是一個享用民脂民膏、卻懶於朝政的蛀蟲!」
孟行舟從懷裡掏出一疊文書,丟了過去:
「至於你那個好舅父……哈!
這是付桓通敵賣國的鐵證,是陳勉花了數年時間搜集的證據。
也真是難為你們了,為了拖我父親下水,竟捨得犧牲邊城百姓的性命,交於蠻人手中,換來你們的勝利成果!」
「你胡說!」同在殿中,一直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付明遠終於忍不住了,站出來大吼道,「你這是污衊!我父親何曾做過那些事!」
孟行舟懶得跟他糾纏,只不屑道:
「證據都在,你國公府的印章,還有寧國公本人的私印,可不是旁人復刻的。
還有付桓的字跡,旁人不認得,你這個親兒子還能認不出嗎?
都到這一步了,我便是一刀宰了你們又如何,還用得著污衊?」
付明遠撲上去,一頁頁翻看,隨即面上的表情愈發癲狂:
「不……不可能……這怎麼可能……父親……父親……你……你糊塗啊!」
他似哭似笑,撲倒在地上,下一刻便放聲痛哭起來,再無力氣反抗了。
燕元昊瞪大眼睛,盯著那些文書和痛哭流涕的付明遠,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以為付桓做得天衣無縫。
他以為隨著那場大火,這些都被銷毀乾淨了。
沒想到……付桓竟將一切都留了下來。
是……防備著他這個侄子翻臉不認人嗎?給付家留一個籌碼?
可最後,卻成了明證。
「來人,」孟行舟轉過身去,甚至懶得再看他一眼,「將燕元昊及其黨羽押入天牢,聽候發落。」
「是!」
一眾將士上前,將癱軟在龍椅上的燕元昊和旁邊的幾個已經頹廢不已的老臣,還有快要哭暈過去的付明遠都架了起來。
經過孟行舟身邊時,燕元昊突然像是迴光返照一般掙紮起來:
「孟行舟!你別以為你贏了!朕才是皇帝,你如今這樣,和謀朝篡位有何區別,你……」
孟行舟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顧長淵走上前:
「還不堵住他的嘴!」
「唔唔唔……」
燕元昊被拖了出去。
養心殿中終於安靜了下來。
顧長淵轉過身,看向孟行舟。
兩人對視。
良久,顧長淵抱拳,深深一揖:
「殿下……不,陛下。臣顧長淵,恭迎陛下回朝。」
孟行舟看著他,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伸手扶住了顧長淵的肩膀:
「將軍不必多禮。今日之事,若無將軍裡應外合,不會如此順利。」
顧長淵直起身來,嘴角微微上揚:
「臣只是不想讓那個蠢皇帝把京城給折騰廢了。」
頓了頓,他拉出後頭的顧小滿,拍了拍兒子的腦袋,說道:
「還有,誰叫我這胳膊肘往外拐的兒子,好不容易交到了一個好朋友就是您的女兒呢?」
顧小滿四處張望,像是在找什麼人:
「大人……陛,陛下,含章呢?含章在不在?她有沒有受傷?」
他還習慣將孟行舟當做之前的孟相,說到一半才想起來現在孟相已經是爹爹說的「陛下」啦,趕緊才改了稱呼。
孟行舟看了他一眼,眼裡的神色柔軟了幾分:
「含章睡著了,等她醒來你們就可以見面。」
顧小滿「哦」了一聲,又藏到了顧長淵身後。
兩個大人相視一笑。
多年的恩怨糾葛,到今日終於有了一個了結。
七日後。
京城的一切終於塵埃落定。
燕元昊被押入天牢,付明遠等國公府餘黨盡數落網,等待他們的將是三司會審和最終的判決。
涼爽的秋終於來了。
孟行舟在百官的簇擁下登上了那座他曾經仰望過的龍椅。
不,如今該叫他燕行舟了。
他恢復了本姓,以先太子嫡子的身份繼承大統,年號「承平」。
登基大典當日,含章穿著一件特製的小小朝服,被燕行舟抱在懷中,坐在龍椅旁邊。
入城當日她消耗太多,連睡了兩日才醒過來,如今精神已經徹底恢復了。
含章一雙大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小腦袋轉來轉去,最後扯了扯爹爹金色的衣袖,奶聲奶氣地問:
「爹爹,這個椅子好大好高哦,窩們以後都坐這裡嗎?」
燕行舟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嗯。不是喜歡用金子做的房子嗎,以後這就是我們的家了,高不高興?」
含章嘿嘿一笑,往他身邊蹭了蹭,臉上滿是幸福的光彩。
登基大典結束後,燕行舟下了三道旨意昭告天下。
第一道:
「先太子燕昭,仁德寬厚,愛民如子,實為社稷之柱石、萬民之望。
二十年前蒙冤遇害,天下痛心。
今朕承繼大統,昭告天下:
先太子及先太子妃謀逆之罪,實為奸佞栽贓陷害。
追封先太子為『昭德皇帝』,先太子妃為『昭德皇后』,重修陵寢,配享太廟。
凡當年受牽連之忠臣義士,一併恢復名譽,厚恤其後人。」
這道旨意一出,滿朝文武先是沉默,繼而紛紛跪倒叩首。
有些老臣當場痛哭失聲。
第二道旨意,頒給了老夫人趙景芝:
「趙氏忠義無雙,教養有方,撫育朕成人,恩同再造。
今尊趙氏為安國夫人,賜京郊清溪別院,以頤天年。」
老夫人跪在殿前接旨時,渾身都在激動地發抖。
她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了殿下為先太子夫婦平反的這一天。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老身……謝陛下隆恩。」
燕行舟快步走下御座,親自將老夫人扶起來:
「母親,您不必跪。往後……朕會好好照顧您的。
您不想在宮中居住無妨,清溪別院剛剛好。
朕和含章也會常去看您,那裡……還有您的故人陪伴,的確比宮中更加自在。」
老夫人抬頭看著他,淚珠滾落。
她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好……好孩子。你父……父皇母后在天上看到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燕行舟喉頭一哽,微微側過臉去。
他知道,老夫人不入宮,一部分很重要的原因是孟師父。
那個在青蘿山中守了多年、又一路跟隨到京城的老頭子。
他早就安排好了,孟師父如今就在清溪別院等著。
這對有情人從青春年少等到如今都頭髮花白,也是時候團聚了。
第三道旨意卻是為了含章:
「朕有女含章,秉性純良,天資聰穎,堪當大任。
今立為太女,日後繼承朕之大統。」
前兩道聖旨無人反對,可這一道一出,朝堂上就炸了。
「陛下!三思啊!」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臣第一個站了出來,顫巍巍地跪倒在地,「太女?自古以來從無女子繼承大統之先例!這……這不合禮法啊!」
「是啊陛下,」另一名大臣緊跟其後,「含章小姐雖然天資不凡,可終究是個三歲孩童,且身為女子,如何能……」
「放肆!」
一聲厲喝,打斷了所有人。
燕行舟坐在龍椅上,目光冰冷地掃過殿中群臣,聲音威嚴道:
「朕的女兒,在城下以血肉之軀接住了從城樓墜落的老人,天降異象,萬民叩拜。
你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在城破之際做了什麼?」
殿中鴉雀無聲。
燕行舟繼續道:
「朕立太女,不看男女,只看德行與能力。
含章年幼尚可教導,但她的仁心與勇氣,在座諸位有誰比得上?」
「可是陛下……祖制……」
「祖制?」燕行舟冷笑一聲,「父皇蒙冤多年,燕元昊連同外戚殺親兄篡位,祖制可允?你們又何曾說過一句?」
那老臣張了張嘴,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殿中爭論不休,反對之聲此起彼伏。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之際,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喧譁聲。
一名內侍匆匆跑入殿中,跪地稟報:
「陛下,城中百姓聯名上書,請求……請求立含章小姐為太女!」
殿中一片譁然。
那內侍顫抖著雙手,呈上了一卷長長的簽名卷。
上面密密麻麻按滿了指印,也簽滿了名字,有些字跡飄移舒展,有些卻歪歪扭扭,明顯出自不同人之手。
燕行舟接了過來,嘴角微微上揚。
這當然不是巧合。
早在入城當日,他就讓墨竹和青石去安排了,就為了在今日用上。
含章在城下接住老夫人、天降龍形異象的事情,已經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了。
暗城百姓又在元極真人的影響下,不斷將含章神化。
有他們幫忙,含章真龍之女的身份已經深入人心。
京城中百姓們對這個說法接受得非常順利,這段時間,城內已經不斷有相關的說法傳播開來,甚至一個比一個誇張,甚至連現實中沒有發生的事情都被編造出來了,還有不少人相信:
「那個三歲的小丫頭,直接飛起來接住了人!你們是沒看見,那金光閃的,跟太陽似的!還長出了一對翅膀呢!」
「天上還顯出了一條龍!一條金色的大龍!整整盤旋了三圈才消散的!消失前,那條龍還專門飛下來繞著陛下的女兒親了親,親口說出那是真龍之女!」
「那孩子就是真龍之女!天降異象,這就是天命啊!」
「先帝當年仁德天下,他的後人也是天命所歸。這樣的太女,咱們心服口服!」
這萬民簽下的簽名卷,自然也早已準備好,就為了在今日呈上。
那幾名反對的老臣面面相覷。
他們可以駁斥陛下的旨意,可以搬出祖制禮法來反對。
可百姓的聯名上書、天降的龍形異象、全城百姓的口口相傳……
這些,他們駁不了。
「民心所向,此事已成定局,」燕行舟最後說道,「朕意已決,爾等不必多言!」
乖乖坐在他旁邊的含章還不懂什麼太女不太女的,只拉著爹爹的衣袖,大眼睛看著爭吵的大家,突然開口說道:
「爹爹,嘟母說過,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哦!你別凶老爺爺們啦。」
殿中一片寂靜。
燕行舟忍住笑意,偏頭看向這天真的孩童,正色道:
「含章,你願不願意以後也坐在這個位置上,像爹爹一樣,保護天下的老百姓?」
「保付?」含章歪著小腦袋想了想,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不用坐在上面,含章也要保付好所有人!」
她的聲音雖然奶聲奶氣,可每一個字都說得擲地有聲,帶著孩子特有的認真。
那幾名反對的老臣對視了一眼,終於緩緩跪了下來。
不是因為帝王的威壓,也不是因為天命之說。
而是因為這個孩子的眼睛裡,有著他們見過的最純粹的善意。
那是一種不摻雜任何權謀算計的、發自內心的真心。
就像是……二十年前的先太子。
「臣……附議,」最先跪下的老臣顫聲道,「太女之德,天命所歸,臣……心服口服。」
「臣附議!」
「臣附議!」
越來越多的臣子跪倒在地,聲音此起彼伏。
最後,滿朝文武齊聲高呼:
「皇上萬歲!萬萬歲!
太女千歲!千千歲!」
含章被這聲勢嚇了一跳,見燕行舟坐得穩穩的,知道這樣是正常的,趕緊也學著爹爹的樣子,將小身板兒挺得直直的。
……
殿外,陽光正好。
老夫人站在廊下,遠遠望著天空,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主子,」她輕聲說,好像空中的風能夠將她的聲音帶給已經離開的人聽,「您看到了嗎?您的兒子……和您的孫女……他們終於回家了。」
風穿過長廊,吹動了她花白的鬢髮。
遠處傳來含章奶聲奶氣的笑聲,和燕行舟低沉而溫柔的回應。
老夫人笑了。
「你們可以安息了。」她喃喃道。
陽光落在她的肩頭,暖洋洋的,像是故人的擁抱。
天空中一朵白雲飄過,像是龍尾俏皮擺動的痕跡,隱隱傳來一聲低低的龍吟,似是真龍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