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無妄之災
「爹,那是我嫂子。你胡說什麼?」
「誒,我哪裡胡說?這老大已經沒了,我老許家傳宗接代的重擔就在你頭上。」
許老爹端著那碗涼了大半的米湯,渾濁的眼珠子在許鋒和秦素月之間來迴轉了兩圈,又重重咳嗽一聲。
「老二,爹跟你說正經的。」
「你說。」
「素月這丫頭,你覺得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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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素月正背對著他們在灶台前忙活,聽到這話手裡的勺子明顯頓了一下,耳根子肉眼可見地紅了,卻又裝作沒聽見,繼續往鍋里添水。
許鋒愣道:「嫂子就是嫂子,能咋樣?爹,大早上的,別瞎說。」
「我瞎說?」許老爹哼了一聲把碗往桌上一敦,湯水濺出來半圈:
「你大哥走的時候留了話,讓素月跟著你。我跟你娘都同意。素月那丫頭懂事、勤快、人又好看,你還挑什麼?」
「爹,那是我嫂子。」
「她是跟老大拜了堂,可連圓房都沒圓,算哪門子正經夫妻?」許老爹一副恨鐵不成鋼模樣,「你現在是銀牌捕快了,家裡就缺個女人操持。素月她有哪點配不上你?你倒是說個理來。」
許鋒沉默了一瞬。
他能說什麼?
儘管大哥的信里說『可納為妾室』是一回事,他真要邁出那一步是另一回事。
更何況,這個家還需要時間。
「爹,這事以後再說。」許鋒起身去拿掛在牆上的刀,「今兒張縣令讓我替他送一封信到沙洲府,來回得兩天,我這就出發了。」
許鋒看了眼秦素月的背影,瘦削肩膀微微發顫,也不知是激動還是委屈,到底把話咽了回去。
「行了行了,滾吧滾吧。」許老爹罵道。
許鋒揣上那封蓋了縣印的文書,又往懷裡塞了兩塊乾糧,剛推開門,秦素月細碎的聲音從身後追出來。
「小鋒,路上小心。」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晨光斜照進門檻,把她單薄的身子攏在一層暖色的光里,眉眼間說不清是什麼神情,欲言又止的。
「嗯。」許鋒應了一聲,大步邁出門去。
因為不是衙門任務,所以許鋒是獨自前來。
沙洲府內青石鋪就的主街足有六丈寬,兩旁酒肆茶樓鱗次櫛比,挑著擔子的小販和牽著駱駝的商隊並行不悖。
城門口有四個腰懸長刀的捕快查驗路引,肩上都別著銅牌,偶爾有一兩個別著銀牌的在屋檐下喝茶歇腳。
許鋒遞上自己的路引和銀牌。
那查驗的捕快先接了路引,隨手一翻,眼皮都沒抬。
等目光挪到那枚銀牌上,才「嗯?」了一聲。
「丹霞鎮許鋒?你就是那個……上岳村端了火蓮教據點的許鋒?」
「正是。」
許鋒沒想到自己名聲傳到州府這邊來了。
那捕快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番,把路引和銀牌遞迴去,語氣里有了幾分客氣道:
「進去吧,府衙往東走三條街,門口有兩頭石獅子那座便是。」
許鋒道了聲謝,正要邁步往裡走,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不陰不陽的聲音。
「喲,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許捕頭?」
「有事?」
許鋒腳步一頓,回頭看見三個人從城門側的茶棚里站起來。
當先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一身月白錦袍,腰間懸著鑲玉的佩劍,面白無須,兩片薄唇天生帶著三分刻薄相。
他身後跟著兩個捕快,佩的都是銅牌,但那身皂衣的料子比丹霞鎮衙門的好不少,像是州府的快班。
「沈公子,您認識他?」一個捕快湊趣道。
「前些日子不是有人在說嗎?」沈公子邁著方步踱過來,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丹霞鎮一個泥腿子出身的不良人,走了狗屎運連破幾個案子,居然掛上銀牌了。
嘖嘖,這世道,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往衙門裡擠了。」
他故意把"銀牌"兩個字咬得極重,尾音拖得長長的,周圍幾個看熱鬧的捕快都低低笑了起來。
許鋒站在原地沒動,手也沒往刀把上放,只是看著來人,平靜道:「這位是?」
「沈少游沈公子,也是我州府捕快房的捕頭。」先前查驗路引那捕快趕緊小聲提醒,「沈家在本州有三千畝水田、五間綢緞莊,他叔叔是府衙的通判。許捕頭……」
「別跟他說了。」沈少游打斷道,居高臨下地睨著許鋒。
他比許鋒矮半個頭,所以這『居高』的姿態做得頗為勉強,只好微微仰著下巴道:
「我問你,你那銀牌是自己掙的,還是在你那些上官跟前跪著求來的?」
許鋒道:「沈公子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沈少游轉頭看向身後的兩個銅牌捕快,嗤笑一聲:
「你們聽聽,五氣朝元境掛銀牌,這不是笑話麼?
州府銀牌捕快哪個不是九品武者?
他一個泥腿子出身的下等賤籍,靠撿漏火蓮教幾個不成器的教徒就混到了銀牌,他配麼?」
這話說得刁毒。
前面半句是實話,按朝廷規制,銀牌捕快確應有九品武者以上的實力。
但許鋒是破格提拔的,破的就是這條。
那些賞銀和功勞擺在那裡,張縣令報上去州府也認了,怎麼到沈少游嘴裡就成了「撿漏」。
許鋒沒接話。他知道這種人你越接茬他越來勁。
沈少游見他沉默,以為怕了,嗓門又大了幾分:
「怎麼,不服氣?你那大哥倒是個有本事的,在明王麾下當了幾年兵,也算個人物。可惜啊……」
他故意頓了一下,歪著頭看向許鋒,像在看一條街邊的野狗。
「廢物就是廢物。他死了你才有今天這口飯吃吧?他那點撫恤銀夠不夠你買兩個窩窩頭的?哈哈哈哈……」
轟。
許鋒腦子裡那根弦斷了。
他大哥死在青木崖,死在被魔道高手掏了心臟。
臨死前還在信里惦記著爹娘和弟媳婦,一句怨言沒有。
那是他這個家唯一的、真正的頂樑柱,是許鋒穿越過來之後雖然隔著記憶卻依然能感受到溫度的血親。
這一聲『廢物』,像把刀扎進了他胸口最軟的地方。
「首先,我沒招惹過你吧?」
「你再說一遍。」
許鋒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是低沉的,但沈少游後面的笑聲在那一瞬間被卡在了喉嚨里。他看到了許鋒的眼睛。
那雙眼睛跟方才完全不一樣了。
沈少游身後兩個銅牌捕快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他們在州府見過不少凶人,但眼前這個丹霞鎮來的銀牌捕快,此刻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讓他們後背一緊。
「哼,我有什麼不敢的,我說你大哥是……」
許鋒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