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靈車北上!


  出京那天,雨下的很大。

  八口棺槨排成一列,覆著素白靈幡,在泥濘官道上緩慢北行。

  沒有儀仗,沒有喪樂。

  皇帝旨意寫得清楚,鎮北侯府戴罪赴邊,不許百官相送。

  甚至連隨行的官兵都沒有。

  京城南門的守卒們,遠遠瞧著這支車隊出城。

  有幾個年紀大的老兵偷偷抹了把臉。

  但沒人敢上前說一句話。

  裴燼坐在最前面的板車上,頭頂只有一塊擋雨的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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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後,是十二輛馬車,八口棺槨分置其中。

  最後一輛,坐著雙目失明的顧沉璧。

  出城之前,顧沉璧把裴燼叫到跟前,只說了一句話。

  「從今天起,你是裴家的主心骨,你坐最前頭。」

  裴燼沒有推辭。

  他很清楚,父兄都已經戰死了,裴家只剩他了!

  他若不扛起整個裴家,那一切就都完了。

  這時,車輪碾過一個泥坑,整個車身猛地一顛。

  裴燼的後腦磕在車板上,疼得他嘶了一聲。

  體內那股剛灌注進來的軍煞之氣,突然開始翻湧。

  像是有一團烈火在五臟六腑里亂竄,燒得他渾身冒虛汗。

  「小子,之前雖然為你重塑經脈了。」

  「但這煞氣還沒完全融合。」

  「你必須忍住!」

  腦海中,爐靈的聲音低沉響起。

  「若壓不住,輕則經脈寸斷,重則當場爆體。」

  裴燼咬緊牙關,右手扣住車板,硬是沒讓自己倒下去。

  就在這時。

  一隻溫涼的手指,突然按在了他後頸的天柱穴上。

  「別回頭,也別亂動。」

  是二嫂蘇挽棠的聲音。

  她不知何時從後面的馬車裡出來了,半蹲在板車邊沿。

  另一隻手,已經從藥囊里取出了三根銀針。

  「你體內有一股可怕的煞火在亂沖。」

  「若不壓住,最遲今夜就得吐血暴斃。」

  蘇挽棠的語氣很平靜。

  但裴燼能感覺到她指尖微微的顫抖。

  這個女人在害怕。

  不是怕他,是怕她剛才感知到的那股煞氣!

  「二嫂,你怎麼知道...」

  不等裴燼說完,蘇挽棠當即開口打斷:

  「我沒見過,所以你最好閉嘴,讓我把針扎准。」

  蘇挽棠手腕一落,銀針依次刺入天柱、風池和大椎。

  裴燼只覺得一股涼意順著脊背往下沉,胸腹間的灼痛緩解了不少。

  蘇挽棠收了針,沒有立刻離開。

  她盯著裴燼看了好一會兒,眼神很複雜。

  「靈堂上那些話,是誰教你的?」

  裴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二嫂覺得,有誰能教得了我?」

  蘇挽棠沉默了。

  她是醫家出身,望聞問切的本事一流。

  此刻近距離感知裴燼的脈象,分明和三天前判若兩人。

  三天前,這個小叔子的脈象虛浮無力,是典型的天生絕脈之象。

  可現在...

  她收回手指,什麼都沒再問,撐著傘回了後面的馬車。

  ......

  雨勢越來越大。

  官道兩邊的田地,很快積滿了渾水。

  車隊走出京郊三十里,前面的道路也開始變窄。

  裴燼抹掉臉上的雨,忽然發現沿途居然沒有一處驛卒迎接。

  按大離規制,押送戴罪勛貴也該有驛站提供草料和熱水。

  可他們經過兩座驛站,門都鎖著,裡面連個人影都沒有。

  這不是臨時疏忽。

  而是有人提前打過招呼!

  裴燼正想著,霍青梧已經從第五輛馬車上跳了下來。

  她踩著泥水追上板車,抬手抓住車沿,臉色難看。

  「路線有問題,前面不能再這麼走。」

  「去幽州該從北門走京幽大道,沿途驛站齊全,十五日左右可到。」

  霍青梧指了指他們腳下這條路,聲音低沉。

  「可聖旨卻讓我們從南門出,經青陽郡繞路北上。」

  「這條路有三處夾道,兩邊全是密林,最窄處只容兩車。」

  她可不是什麼尋常女子,也曾北上從軍。

  因此,她一眼就能看出什麼地方適合埋伏!

  裴燼看向路邊,很快發現泥地里有幾道新鮮馬蹄印。

  那些蹄印沒有順著官道走,而是半路拐進了東側林子。

  「四嫂,我們的護衛還有多少人能打?」

  「侯府親衛二十三人,其中五個帶傷。」

  「能披甲的只有十二個。」

  霍青梧按住腰間佩刀,眼神已經冷了下來。

  「真遇上百餘死士,護住棺槨和女眷會很難。」

  裴燼沒有說空話,更沒問她有沒有把握。

  裴家現在最值錢的不是膽氣。

  而是每一條命!

  「第一處夾道還有多遠?」

  「照現在的腳程,明日傍晚能到。」霍青梧開口回應。

  「回去告訴大嫂,今晚重新編隊,別讓女眷的車散開。」

  裴燼又看了一眼林中的蹄印,接著補了一句。

  「讓親衛把裝衣物的箱子騰空,裡面塞石頭和濕泥。」

  霍青梧明顯愣了一下。

  但很快便明白裴燼想做什麼。

  如果真有伏兵。

  那幾輛假車足以替他們吃下第一輪箭雨!

  霍青梧對裴燼能有如此見識,大為震驚。

  「你什麼時候學會這些的?」

  裴燼苦笑兩聲,「呵呵。」

  「人被架到刀口上,總得學得快些。」

  霍青梧沒有再問,轉身躍上後面的馬車。

  她離開不久,東側林間忽然驚起一群飛鳥。

  裴燼抬頭望去,只看見一截黑色衣角閃進樹後。

  對方沒有馬上動手。

  顯然只是在確認他們走到了哪兒。

  天黑之後,車隊停在一座廢棄的山神廟前。

  廟門歪斜,屋頂漏雨。

  院內卻勉強能放下所有車輛。

  親衛先查了神像和後院,又把八口棺槨抬進正殿。

  裴燼跟著忙了半個時辰,額頭傷口和經脈一齊抽痛起來。

  他剛靠牆坐下,後院就傳來算盤珠急促碰撞的聲音。

  白玉嬋坐在木箱上,面前攤著帳冊、地契和幾張舊契書。

  油燈被風吹得亂晃,她手裡的筆卻一直沒有停。

  「侯府現銀不到三千兩,京中的田契已經全被凍結。」

  她頭也沒抬,直接把盤出來的家底報給裴燼。

  「沒被查封的,只剩你三哥在幽州城外那座馬場。」

  「還有幾張軍械採買舊契,到了幽州也許能換些人情。」

  裴燼拿起一張契書,發現上面連交割年月都標得清清楚楚。

  「三嫂,你什麼時候開始整理這些東西的?」

  白玉嬋終於抬眼,眼底帶著熬夜留下的血絲。

  「三皇子帶兵圍府那晚,我就知道得給自己留條活路。」

  她把算盤一合,嘴角勾起一絲冷意。

  「我嫁進裴家,可不是為了去教坊司接客的!」

  這話難聽,卻比任何表忠心的話都實在。

  裴燼把契書放回去,沒有拿她這份算計當成薄情。

  願意在裴家最難的時候留下,本身就已經給出了答案。

  正殿內,六嫂顧紅綃正在替顧沉璧擦去鬢邊的雨水。

  其餘幾位嫂嫂,要麼守著箱籠逐件登記。

  要麼帶著親衛重新排車。

  而二嫂蘇挽棠則在熬驅寒藥。

  裴燼站在廊下,看著這些忙碌的身影,沒有進去打擾。

  裴家已經被人推到懸崖邊上,誰都沒有資格繼續軟弱。

  他從柴堆中抽出一根木棍,在泥地畫出夾道地形。

  霍青梧很快走過來,蹲下看了一眼。

  「你想提前設伏?」

  「我們人少,硬拼只會把最後這點家底拼光。」

  裴燼點了點夾道入口,又點向旁邊的山坡。

  「明日不進夾道。」

  「我們先看看誰比誰更沉得住氣...」

  話音未落。

  廟外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鳥鳴,親衛同時按住刀柄。

  霍青梧抬眼看向漆黑的院牆,慢慢拔出半截長刀。

  「不好,看來他們等不到明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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