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舊宅開門,鎮北侯府最後的一口氣


  城外三里,一座破敗莊子立在雪地里。

  院牆塌了大半,門樓的橫樑歪斜著。

  牌匾早就不見了蹤影,只留下幾道深深的釘痕。

  裴燼跳下馬車,腳下踩進半尺厚的積雪。

  抬頭看著這座幾乎要散架的宅子,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這就是鎮北侯府僅剩的家底。

  也是他們今晚唯一能落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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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見雪握緊長槍,臉色格外難看。

  畢竟這裡是裴家的祖宅啊。

  鎮北侯府沒出事之前,這裡是何等的金碧輝煌。

  可如今,卻變成了這般模樣。

  霍青梧先繞著院牆走了一圈,很快從側門回來。

  「西廂漏頂,柴房是空的。」

  「馬廄沒有草料,後牆還能鑽進一個人。」

  白玉嬋從車窗里看了一眼,忍不住冷笑。

  「這趙青槐可真會挑地方。」

  「這是打算讓咱們活活凍死。」

  裴燼沒有接話,走上前按住兩扇發黑的木門。

  他剛一用力,門軸便發出刺耳聲響,灰塵撲了滿臉。

  院裡比外面更破。

  窗紙碎成布條,正屋門前結著厚冰。

  就連井水,都早已干透。

  幾口棺槨還停在雪地里,抬棺的親衛凍得雙手通紅。

  裴燼正要進門,屋內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霍青梧橫刀擋在他身前,寧見雪的槍尖也壓了下去。

  緊接著。

  一個披著舊甲的老人跌出正屋,撲通跪進雪裡。

  他背已經駝了,臉上全是舊傷,左腿走路也不利索。

  「老奴陳不餓,拜見八公子。」

  裴燼認了兩眼,立刻上前把人從雪裡扶起來。

  「陳叔,你怎麼還守在這裡。」

  這個陳不餓是父親手底下的偏將,奉命看守祖宅。

  陳不餓嘴唇直抖,盯著裴燼看了許久才敢伸手。

  「侯爺讓我守祖祠。」

  「侯府的人沒回來,老奴哪兒也不能去。」

  他說完扒開胸前舊甲,從裡衣中摸出一枚銅印。

  銅印被布裹了好幾層,邊角已經磨損,上面全是暗紅鏽斑。

  「這是侯爺留下的副印。」

  「前些日子有人來搜,老奴把它埋進了灶灰。」

  裴燼接過銅印,拇指慢慢擦過「鎮北侯」三個小字。

  銅印冷得刺手,他卻握得很緊,半晌沒有鬆開。

  陳不餓擦掉眼淚,又轉身鑽進正屋。

  他很快抱出一個油布包,動作小心得像抱著自己的命。

  油布一層層解開,裡面是舊部名冊和幾份泛黃軍文。

  紙頁受了潮,邊角發黑,有兩處還沾著干透的血。

  「搜宅的人搬空了庫房,卻瞧不上這些舊紙。」

  「老奴怕他們回過味來,便拆開炕磚,把東西塞了進去。」

  裴燼翻開名冊,第一眼就看見一排熟悉的軍籍。

  姓名、籍貫、軍職、去處,每一項都記得清清楚楚。

  整本名冊共有三百餘人,全是從赤麟軍退下來的老卒。

  有人回了邊村,有人進了軍屯,還有人留在北地做軍匠。

  這些人已經散了,可只要還活著,就能重新找回來!

  裴燼呼吸重了幾分,連翻紙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寧見雪湊近看清名字,眼圈當場便紅了。

  「劉瘸子還活著。」

  「他以前是你大哥麾下最好的斥候。」

  「還有周通、蔣鎮山,他們都是赤麟軍的百戰老兵。」

  霍青梧沒有隻盯著名冊,而是拿起旁邊的軍文細看。

  她看過兩份調令,眉頭便一點點皺了起來。

  「這裡記著赤麟軍最後一次運糧的路線。」

  「還有各營接糧的時辰。」

  裴燼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張已經發脆的紙上。

  「只要找到斷魂谷戰報,就能核對糧草和兵力是否對得上。」

  「要是對不上,赤麟軍出事之前就有人動了手腳。」

  院裡的風颳過破窗,吹得那幾頁軍文輕輕發顫。

  裴燼把油布重新裹好,貼身塞進自己的衣襟。

  「這件事誰也不許外傳,連舊部也不能一次找得太多。」

  寧見雪聽懂了他的顧慮,立刻點了點頭。

  裴家剛回幽州便得了名冊,這消息足夠讓某些人睡不著覺。

  陳不餓搓著凍僵的手,低聲補了一句。

  「宅里還有五個老卒,兩個軍匠遺孀,都住在後院。」

  「他們的男人死在斷魂谷,城裡沒人肯收,只能跟老奴熬著。」

  裴燼朝後院看去,幾張蠟黃的臉正躲在門後。

  其中一個婦人懷裡抱著孩子,腳上還穿著露棉的舊鞋。

  他心裡剛升起的那點喜意,轉眼又沉了下去。

  一份名冊救不了眼前的人,他們今晚先得有飯吃、有屋住。

  「大嫂,派人把棺槨抬進祖祠。」

  「二嫂帶人查院牆和各間屋子,天黑前把能守的口子封住。」

  「親衛住西廂,女眷住正屋,不漏雪的地方讓給老幼。」

  命令一下,原本僵在院裡的眾人立刻動了起來。

  寧見雪捲起袖口抬棺,霍青梧帶人搬木板堵住後牆。

  白玉嬋抱著帳冊下車,鞋底踩過冰面,險些滑了一下。

  她站穩後掃了眼庫房,直接把鑰匙遞給陳不餓。

  「帶我去看存糧,霉到什麼程度,也得開倉見底。」

  陳不餓面露難色,還是領著她推開了腐爛的庫門。

  一股霉味頓時湧出來,嗆得旁邊幾個人連連咳嗽。

  倉里只剩七八袋黑糧,牆邊堆著幾副開裂的舊甲。

  白玉嬋蹲下捻了捻糧粒,又掰開一顆仔細看過。

  「上面兩層不能吃,下面曬一曬還能熬粥。」

  她提筆記下數目,隨即點了兩個婆子去支灶燒水。

  「今晚先喝稀的,誰敢私藏一粒糧,我親自跟他算帳。」

  沒人覺得她說話難聽,能喝上一碗熱粥已經是救命。

  其餘幾個嫂嫂也沒閒著,她們逐個詢問老卒和軍屬的情況。

  誰會木工,誰會打鐵,誰身上有傷,她全記了下來。

  裴燼站在院中,看著眾人忙得腳不沾地,手心仍舊發冷。

  這座舊宅不是退路。

  只是裴家尚未咽下的最後一口氣!

  天色漸暗。

  八口棺槨被抬進了祖祠。

  顧沉璧在三嫂的攙扶下,緩緩走了進來。

  她坐在一旁的供桌,並從懷裡取出家印。

  「燼兒,你過來。」

  裴燼大步走到她面前。

  顧沉璧摸到他的手,把家印和鑰匙一併放進他掌心。

  「從今日起,侯府的家印、中饋和剩下這些人,全交給你。」

  她手上沒有多少力氣,卻始終壓著裴燼的掌心。

  「你以前混帳,娘罵過你,也恨過你不爭氣。」

  「但如今侯府只能靠你了。」

  「你爹和你七個哥哥的在天之靈都在看著你,別讓他們失望!」

  裴燼接過家印,微微點了點頭。

  隨後,轉身走到積滿灰塵的香案前。

  火摺子亮起時,微弱火光映出了他發紅的眼睛。

  他護著火苗點燃燈芯,早已熄滅的長明燈重新亮了。

  裴燼跪在父兄牌位前,把家印擺在自己膝上。

  「爹,各位哥哥,我以前沒給裴家長過臉。」

  「但從今天開始,這座宅里的人,一個都不會再被趕出去。」

  「滿門遺孀,我裴燼一肩挑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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