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公子弓馬嫻熟


  四海牙行在城南最偏的一條街上。

  沈浪找到地方時,天已經黑了。半邊招牌歪掛著,院門被風吹得吱呀作響,一個乾瘦老掌柜抱著算盤坐在門檻上,像在等鋪子咽最後一口氣。

  看見地契,老掌柜才認出他。

  「少東家?」

  「有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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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老掌柜猶豫一下,「塌了一半。」

  「有飯嗎?」

  「鍋里還剩半張餅。」

  沈浪把三兩銀子拍在櫃檯上:「明早替我買身能見人的衣裳,餘下的買飯。周八若來收鋪子,讓他午後再來。」

  老掌柜捏著銀子,眼淚差點掉下來:「少東家,這是咱們最後的錢。可鋪子還欠他八十兩!」

  「所以才讓他午後再來。上午我沒錢。」

  「都花了,明日輸了怎麼辦?」

  沈浪把那塊九號木牌放在櫃檯上:「那就把這塊牌子賣給棺材鋪,當我的定金。」

  老掌柜盯著他看了半晌,沒想明白午後怎麼就能有錢,最後還是轉身去燒熱水。

  次日午時,天馬場已經擠得水泄不通。

  報名的足有上百人,真正取得號牌的只有九個。沒拿到牌子的也不肯走,全擠在外圈等著看熱鬧。有人開賭盤,押大晟第幾個人能撐過十息;還有人直接押今日要抬出去幾副擔架。

  沈浪到得不早不晚,剛好看見北戎人把那匹黑馬牽進場中。

  它比圖上更高,通體漆黑,只有左眼下方一道細白舊疤。四名北戎壯漢拉著韁繩,仍被拖得腳下打滑。

  看台正中坐著晟帝。昭寧換了赤金宮裝,坐在皇帝右側,昨日的紅衣貴女仿佛從未存在過。

  沈浪在候場處看了她兩眼。

  青鸞注意到他的目光,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昭寧卻只抬了抬下巴,意思很明白:看什麼看?

  沈浪也用眼神回了一句:原來是你。

  北戎副使烏烈走到場邊,右臉上的刀疤隨著笑容扯動。

  「陛下,這匹馬名叫吞月,是我北戎王庭最烈的一匹種馬。貴國若有人能在一炷香內讓它受韁,三百匹良馬立即留下。」

  「若無人成功,照夜白便隨我等北歸。」

  晟帝神色平靜,手指卻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第一名上場的是御馬監的老馴師。

  老人帶了軟索和蒙眼布,剛靠近吞月左側,馬便猛地人立而起。粗索繃斷一根,老人被前蹄擦中肩膀,整個人滾出去幾丈遠。

  場邊一片驚呼。

  第二塊號牌隨即被舉起。

  「二號,定遠侯府沈瑾!」

  沈浪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沈瑾今日穿著一身雪白騎裝,腰束金帶,連馬靴都擦得能照見人影。定遠侯沈崇親自替他請來御馬坊師傅,一早便教了三套近馬的法子。

  沈崇在看台下向幾名官員笑道:「犬子自幼弓馬嫻熟,雖不敢說十拿九穩,總比那些只會混跡賭坊的人強些。」

  侯府專門帶來兩名隨從,一個捧著換洗披風,一個抱著預備慶功用的酒。沈瑾上場前甚至讓人替他理了理鬢角,唯恐昭寧看不清他的臉。

  這句話說完,他特意往候場處看了一眼。

  沈瑾也看見了沈浪,嘴角一挑。

  他接過韁繩,先向昭寧抱拳。

  「公主放心,一匹畜生而已。」

  昭寧沒說話。

  沈瑾深吸一口氣,按照師傅教的法子,從吞月右前方慢慢靠近。他走得很穩,前幾步竟真的沒出事。

  看台上的侯府眾人已經露出喜色。

  沈瑾也鬆了口氣,伸手去抓韁繩。

  一面北戎紅旗恰在這時被風吹動,長長的影子從馬腹下掃過去。

  吞月全身肌肉驟然繃緊,後腿一揚。

  砰!

  沈瑾連人帶金腰帶飛了出去,正好栽進場邊給馬飲水的木槽。

  侯府隨從剛喊出一個「二公子威——」,後面的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水槽里傳來一陣撲騰。

  兩名侯府隨從趕緊去撈人,那個抱著慶功酒的站在原地,酒罈舉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後被沈崇狠狠瞪了一眼,只能悄悄藏到身後。

  沈浪靠在木欄上,忍不住笑了一聲。

  昭寧偏過臉,唇角也動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冷淡。

  第三人帶著長鞭上場,鞭聲剛響,吞月便撞斷了半截木欄。

  第四人燒了安神香。風把煙吹到左側,吞月發瘋似的踢翻香爐,馴馬師的鬍子也跟著著了火。

  第五人想從高台躍上馬背,人還在半空,吞月已橫移半步。他撲了個空,臉朝下拍進沙地。

  第六人是個西域商客,先拿蘋果餵馬。吞月聞了聞,情緒剛有緩和,商客身後的影子一晃,它便一口咬斷了他的袖子。

  第七人最乾脆,進場不到三步便轉身認輸。觀眾先是愣住,隨後罵聲四起,他卻跑得比誰都快。

  第八名是兵部從西山馬場請來的高手。他沒有用鞭,只牽來一匹溫順母馬,想讓吞月放鬆。

  這辦法本來有效。

  吞月的呼吸漸漸平穩,甚至向母馬靠近了一步。

  太陽西斜,北戎旗的影子被拉得更長,忽然從它左眼前晃過。

  黑馬猛地尖嘶,轉身便撞。那名高手避開了馬頭,卻被韁繩帶倒,拖出十幾步才被人救下。

  天馬場徹底安靜了。

  沈浪盯著地上那道晃動的影子,又看向吞月始終微微偏開的左眼。

  八個人,用了八種辦法。

  每一次發狂之前,馬都會先往右縮,躲開左邊突然壓過來的黑影。

  場地被看台陰影遮住時,它反而能安靜片刻,甚至願意聞蘋果、靠近母馬。一旦地上的明暗突然交錯,它的肩背便會立刻繃緊。

  場中香已燃過大半。

  烏烈站起來,笑聲傳遍看台。

  「大晟號稱禮樂之邦,原來連一匹馬都不敢騎。」

  「看來照夜白,今日註定要隨我北歸了。」

  晟帝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剩下那些沒有號牌、原本還想候補的人,已經悄悄往後退。負責點名的內侍看了看名單,又看了看場邊最後一個人。

  他遲疑片刻,舉起木牌。

  「九號——」

  「沈浪!」

  水槽里剛被撈出來的沈瑾猛地抬頭。

  定遠侯沈崇的臉,也在一瞬間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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