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匹馬不是凶,它是怕


  「沈浪?」

  「就是昨日被公主退婚的那個?」

  「他連侯府都被趕出來了,還敢去碰吞月?」

  四周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來。

  沈浪把外袍下擺往腰帶里一塞,走進天馬場。

  沈崇先站了起來。

  「陛下!此子昨日已被臣逐出家門,向來只知賭博胡鬧,絕不懂馴馬。請陛下莫讓他在御前丟人現眼!」

  沈浪腳步一停,回頭看他。

  「侯爺剛才說二公子弓馬嫻熟。」

  他指了指還在往外倒靴子裡水的沈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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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眼光,我不敢全信。」

  看台下有人沒忍住,低頭咳了起來。

  沈崇臉色漲紅。

  昭寧卻開口道:「號牌是本宮讓人給的。既然輪到他,便讓他試。」

  烏烈抱著手臂冷笑:「公主殿下,大晟若實在無人,也不必找個紈絝來送死。」

  沈浪已經走到吞月十步外。

  吞月剛傷了八個人,地上還留著斷繩、翻倒的香爐和半隻濕透的馬靴。沈浪走過那隻靴子時,場邊的沈瑾臉色更難看了。

  離得近了,他看得更清楚。

  黑馬左眼並未全盲,只是瞳孔外側蒙著一層極淡的白翳。它頭頸高抬,鼻孔急促張合,耳朵卻一直偏向左後方,留意地面那道隨風搖晃的旗影。

  不是想咬人。

  是想逃。

  前世在馬術俱樂部,他見過一匹幾乎一樣的馬。右邊有人放鞭炮,它只是煩躁;一隻塑膠袋從左眼前飛過,卻能嚇得撞破圍欄。

  馴馬師越用力按,它越以為自己逃不掉。

  沈浪沒有立即靠近。他先在原地站了片刻,故意向左挪了一步。吞月的脖頸立刻繃緊;他退回右側,馬的耳朵便慢慢鬆開。

  這才轉身問:「那面北戎旗,能不能挪開?」

  烏烈臉色一沉:「我北戎國旗立於此處,豈容你隨意搬動?」

  「那就不搬。」沈浪看向場邊,「給我一塊寬些的白氈,再把銅鑼停了。」

  負責馬場的官員望向晟帝。

  晟帝抬了抬手。

  很快,兩名內侍送來一塊鋪坐席用的白氈。

  沈浪沒有碰馬,只把白氈鋪在吞月左前方,蓋住沙地上最深的一截旗影。然後他自己先從氈上走過一遍,轉身站到馬的右前方。

  吞月仍在喘,卻沒有像方才那樣猛撞。

  沈浪攤開手,讓它聞了聞。

  馬鼻噴出的熱氣打在掌心,帶著草料和汗的味道。

  「別急。」他低聲道,「我今天就三兩銀子,摔壞了也沒人賠你。」

  離得近的幾名內侍神色古怪。

  昭寧聽見了,輕輕抿住唇。

  沈浪沿著右側慢慢移動,吞月的頭也跟著轉。它始終不肯把受傷的左眼完全暴露出來,卻不再踢咬。

  走到白氈旁,他停下腳步。

  風又來了。

  北戎旗猛地展開,未被遮住的那截影子從氈邊滑過。

  吞月後腿立刻收緊,身體向右一縮。

  這一次,沈浪沒有拉韁,只側身讓開,任它退了兩步。

  吞月的肩膀擦過他胸前,巨大的力量幾乎把他撞倒。場邊立刻響起驚呼,沈浪腳下滑了一步,後背也冒出冷汗。

  沈浪穩住腳,掌心已經全是汗。

  等旗影過去,他才重新靠近。

  第一次,吞月沒有繼續發狂。

  場邊懂馬的人已經看出了門道。

  兵部尚書忍不住向前探身:「它怕的真是影子?」

  「它左眼受過傷。」沈浪沒有回頭,「看不清突然靠近的東西。你們越圍,它越怕;越勒,它越覺得自己要死。」

  烏烈猛地站起:「胡說!」

  沈浪看了他一眼。

  「是不是胡說,讓它自己走過去便知道。」

  他解開拴在木樁上的一根副韁,只留最松的一段,沒有往前拖,而是先踩上白氈。

  吞月站在原地不動。

  沈浪等了片刻,從袖裡摸出早晨老掌柜塞給他的半塊麥餅,掰下一角放在掌心。

  「過來。」

  青鸞在看台下低聲道:「公主,他若真被踩死,算誰的?」

  昭寧目光未離開馬場:「算他自己的。」

  頓了頓,她又道:「讓太醫把擔架備好。」

  黑馬耳朵動了動。

  全場數千雙眼睛都盯著它。

  它先伸長脖子聞了聞,隨後試探著邁出一步。前蹄落上白氈時,身體明顯一僵。

  沈浪沒動。

  片刻之後,第二隻前蹄也踏了上去。

  看台上傳來壓不住的驚呼。

  沈浪慢慢後退,引著吞月穿過那片原本令它發狂的影子。白氈隔開了明暗,馬蹄一步一步落下,再沒有失控。

  走到場地中央,他才抬手摸了摸馬頸。

  吞月打了個響鼻,低下頭,把剩下那點麥餅卷進嘴裡。

  「這便算馴服?」烏烈咬牙道,「賭約說的是受韁,不是餵馬!」

  沈浪沒理他,左手搭上馬背,腳踩鐙環,利落翻身。

  吞月驟然抬頭。

  沈瑾在場邊失聲喊道:「它要發瘋了!」

  可黑馬只是原地踏了兩步。

  沈浪松著韁繩,待它看清右前方的道路,才輕輕磕了一下馬腹。

  吞月沖了出去。

  黑色身影沿著天馬場疾馳,速度快得將四周彩旗拉成一片。沈浪沒有死死勒韁,只在轉彎前給出方向,讓它自己找落蹄的位置。

  一圈之後,吞月從北戎使團面前掠過。

  烏烈臉上的笑已經沒了。昨日在驛館,他親眼看著三名御馬監官員被這匹馬逼退,本以為大晟今日必輸。誰能想到,最後上來的是一個剛被趕出家門的紈絝。

  第二圈,沈浪帶馬沖向正中皇旗。

  眾人以為它還會被地上的影子驚住,吞月卻只在白氈前略停半步,隨後穩穩踏了過去。

  沈浪收韁。

  黑馬停在晟帝看台前,低頭噴出一團白氣。

  香爐中,最後一線香灰尚未落下。

  晟帝霍然起身。

  「好!」

  滿場歡聲轟然炸開。

  沈浪坐在馬背上,抬眼望向昭寧。

  昭寧也正看著他。

  昨日被她退掉的男人,此刻騎著北戎第一烈馬,停在大晟皇旗之下。

  沈浪朝她揚了揚眉。

  昭寧看懂了,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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