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唱得很好,北戎人卻笑了


  第三日晚間,宮中燈火從宣德門一直亮到含章殿。

  四海牙行里的人一下午都沒閒著。老掌柜把新琵琶擦了三遍,又把五十兩的契據塞進謝聽雪袖中,生怕進一趟宮,回來人和錢少一樣。

  臨出門時,他還往沈浪懷裡塞了兩塊肉餅。

  「宮宴看著菜多,輪不到你們吃。」

  沈浪收下一塊,把另一塊遞給謝聽雪。

  她沒接:「唱前不吃油膩。」

  「那我替你吃。」

  謝聽雪看了他一眼:「你倒很會替人。」

  最新章節盡在s🍀to55.co🌠m,歡迎前往閱讀

  「做中介的本分。」

  到了宮中,北戎使團坐在左側,大晟群臣坐在右側。三百匹戰馬已經交割,烏烈的臉色卻沒有因為輸過一次便好看多少。

  定遠侯府也在席間。

  沈瑾頭上還纏著一圈白布,坐下時不敢碰椅背。有人提到吞月,他便低頭喝酒,像那日飛進水槽的另有其人。

  沈崇幾次想往昭寧席前湊,都被青鸞不動聲色地擋了回去。昨日他還當眾說長子頑劣,今日若再說父子情深,連他自己都嫌開口太快。

  沈浪從側門經過時,沈瑾恰好抬頭。

  兄弟二人隔著半座大殿對視了一眼。

  沈浪沖他舉了舉手裡的肉餅。

  沈瑾的臉當場又青了。

  沈浪跟著樂人從偏門進宮,剛走過兩道宮牆,便被一名內侍攔下。

  「演奏樂器留下,人去後殿候著。」

  謝聽雪摘下黑紗,按規矩驗了臉。

  內侍看見燒痕,目光明顯停了停。

  「她也要上殿?」

  沈浪道:「她不上,我來唱。」

  內侍上下看他一眼,立刻把路讓開了。

  謝聽雪重新戴好黑紗:「你會唱?」

  「不會。」

  「那他為何放行?」

  「怕我真唱。」

  她唇角動了一下,很快壓住。

  後殿裡,柳如煙已經換好一身月白宮裝。禮樂署十餘名樂師圍在她身後,琴笛鼓瑟一應俱全。

  謝聽雪這邊只有一把琵琶、一面舊邊鼓和兩串從御馬監借來的軍鈴。

  她把東西逐件擺好,手一直很穩。等內侍第一次來催,她才發現自己把同一根琴弦調了四遍。

  沈浪把那根弦按住:「再擰就斷了。」

  「我知道。」

  「知道還擰?」

  「手閒著。」

  沈浪沒拆穿她,只把老掌柜塞的肉餅掰下一小塊:「不吃油,吃餅邊。」

  謝聽雪這次接了。

  柳如煙看了一眼:「姐姐現在換還來得及。」

  謝聽雪低頭摸著鼓邊:「你先唱。」

  「別後悔。」

  宮宴過半,北戎使臣又提起吞月。

  烏烈端著酒杯笑道:「貴國昨日靠一個賭徒蒙中馬疾,今日不知又要靠誰唱一首歌,替三百匹馬送行?」

  晟帝沒有接他的刺,只道:「宣樂。」

  柳如煙率先登場。

  琴聲鋪開時,整座含章殿都安靜下來。

  她的嗓音比昨夜在牙行更穩,宮調修得精緻,唱到「長風過塞」時,連北戎席上都有人抬頭。

  昭寧聽得很認真。她並不討厭這版《歸馬》,甚至知道父皇平日更喜歡這種沒有血腥氣的曲子。

  只是唱到「歸騎入春門」時,她想起昨日天馬場那三百匹帶著汗與傷的黑馬,總覺得眼前的樂聲太乾淨了些。

  一曲終了,大晟席間掌聲四起。

  柳如煙行禮退下時,目光越過側幕,和謝聽雪碰了一下。沒有得意,只有一句無聲的提醒:輪到你了。

  沈浪站在側幕後,也不得不承認柳如煙確實值錢。

  烏烈卻慢慢放下酒杯。

  「好聽。」

  他笑了一下。

  「只是聽著不像三百匹戰馬回營,倒像三百位美人坐船游湖。」

  北戎席上頓時響起笑聲。

  禮樂署幾名官員臉色發白。

  柳如煙站在殿中,手指也微微收緊。她唱得沒有半點錯,卻正因為太漂亮,被烏烈一句話踩住了要害。

  晟帝的目光落向昭寧。

  昭寧看了側幕一眼。

  青鸞立刻來傳:「下一曲。」

  謝聽雪抱起琵琶,卻在碰到那面舊鼓時停住了。

  鼓皮上多了一道兩寸長的裂口。

  送鼓的宮人怕舊鼓受潮,方才把它放在炭盆旁烘了半刻。牛皮受熱收緊,原本藏在邊緣的一道舊傷便繃開了。

  老樂師試著按了按,低聲道:「一敲就會破。」

  青鸞臉色驟冷,轉頭便要去拿那名宮人。

  謝聽雪攔住她:「他不是故意的。舊鼓本就有傷。」

  「可馬上便輪到你。」

  「所以先想怎麼唱。」

  謝聽雪沒有追問,只看著那道裂口。

  三年前醉仙樓失火前,她也是這樣站在簾後。外面客人等著,管事催著,所有人都告訴她不能出錯。

  火從樓下燒起來時,她仍唱完了半支曲子。

  後來她再沒上過台。

  沈浪拿過鼓槌,在破口旁輕輕敲了一下。

  鼓聲發悶。

  「還能響。」

  「一段都撐不住。」謝聽雪道。

  「那就別撐一段。」

  「什麼意思?」

  沈浪轉頭看向殿外列隊的羽林軍。

  他們腰間都掛著刀,刀鞘外包著硬牛皮。

  《歸馬》最早本來也不是唱給宮裡聽的。

  他把鼓槌塞回謝聽雪手裡:「開頭用鼓。破了以後,讓他們敲刀鞘。」

  青鸞皺眉:「御前沒有這個規矩。」

  「北戎人剛才也沒按規矩夸柳姑娘。」

  謝聽雪望著外面的羽林軍,眼神慢慢定下來。

  她把琵琶交給樂師,只拿了那面破鼓和兩串軍鈴。

  將要出幕時,沈浪忽然拉住她的袖口。

  謝聽雪回頭。

  「怕不怕?」他問。

  「怕。」

  「那就對了。」

  「你也怕?」

  「我怕三百兩飛了。」

  謝聽雪盯了他一息,抬手把袖子抽回來。

  「等我唱完,再跟你算這句話。」

  內侍高聲唱名。

  她抱著破鼓走進含章殿。

  沒有珠冠,沒有宮裝,只有一身青衣和半面黑紗。

  烏烈看清她的臉,先笑了。

  「大晟連歌姬都湊不齊了?」

  謝聽雪把軍鈴放在腳邊,抬手摘下黑紗。

  半張燒傷的臉,徹底露在滿殿燈火下。

  她沒有看烏烈,只將鼓槌落在舊鼓上。

  咚。

  第一聲很沉。

  像遠處有一匹馬,踏過了關外的凍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