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京城第一歌姬,來砸我的生意


  柳如煙進門時,先看見了灶邊的昭寧。

  她腳步一頓,立刻屈膝行禮。

  三年前,她還只是醉仙樓里替謝聽雪抱琵琶的小姑娘。謝聽雪唱前半場,她在簾後記譜;謝聽雪嗓子累了,她便替最後兩句。

  那場火之後,京城第一歌姬的名頭空了出來。不到一年,便落到了她身上。

  兩人如今一個披狐裘,一個穿舊青衣,站在同一間漏風的牙行里,像是那三年從未真正過去。

  昭寧把那隻削壞的梨往碟子裡一放:「免了。你來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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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樂署聽說殿下另尋了唱《歸馬》的人,命我帶樂師來合曲。」

  柳如煙說得恭敬,目光卻落在謝聽雪臉上。

  「三年不見,姐姐總算肯唱了。」

  謝聽雪沒有起身:「你如今唱得很好。」

  「姐姐還沒聽。」

  「方才在門外,你說話時用的也是唱腔。」

  柳如煙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沈浪把新買的琵琶放到桌上:「既然人齊了,先把宮宴上的曲子定下來。」

  禮樂署的幾名樂師擺開琴笛。柳如煙站到屋子中央,一開口,滿院頓時安靜。

  她的聲音柔亮,轉音極穩,一首《歸馬》唱得華麗又順滑。唱到高處,連樑上的灰都像跟著顫了一下。

  老掌柜聽得連連點頭。

  一曲終了,柳如煙望向謝聽雪:「姐姐覺得如何?」

  「好聽。」

  柳如煙笑意剛回到眼底,謝聽雪又道:「不像《歸馬》。」

  「姐姐當年也改過曲。」

  「我改過換氣,沒改過馬蹄。」

  「宮裡聽曲,不是營里點兵。」

  「所以你唱得比我合適。」

  謝聽雪說得平靜,柳如煙反而一時分不清她是在認輸,還是在諷刺。

  一名樂師不悅:「這是禮樂署重新編定的宮調。」

  「所以像送貴妃回宮,不像送邊軍回營。」

  屋裡幾個人同時變了臉色。

  沈浪坐在櫃檯後聽了半天,其實沒聽出哪一處高、哪一處低。他只看見青鸞送來的兩名御馬監軍士站在門邊。

  柳如煙唱時,兩人神情客氣。

  謝聽雪方才只開了半段嗓,其中一人卻下意識把腳跟併到了一處。

  沈浪朝那兩名軍士招手:「你們聽過北地原曲?」

  年長的軍士道:「在朔州當過三年差。軍營里有人唱,但沒宮裡這麼……這麼細。」

  他沒敢說「軟」。

  年輕那個卻沒忍住:「柳姑娘唱得像我娘給我說親時請的曲班。」

  柳如煙身後的樂師全都看了過來。

  年輕軍士臉一白,立刻補救:「很好聽。就是聽完不想牽馬,想成親。」

  沈浪點點頭:「評價得很具體。」

  柳如煙轉頭:「宮宴在御前,難道要唱得像軍漢嚎喪?」

  謝聽雪把鐵馬鈴擱在桌上:「陛下要聽的若是好聽,你唱便是。若要聽《歸馬》,就別把馬蹄磨成繡花針。」

  這句話終於把柳如煙的笑徹底說沒了。

  昭寧卻沒有立刻偏向誰,只問沈浪:「你接的單,你說怎麼辦。」

  沈浪想了想:「都唱。」

  「什麼?」

  「柳姑娘先唱宮調,謝姑娘再唱北地舊腔。」他道,「誰更合適,讓席上的人自己聽。」

  柳如煙冷聲道:「沈公子連音律都不懂,也配評曲?」

  「我不評。」沈浪指了指自己,「我只負責收錢。」

  老掌柜在旁邊咳了一聲,像是提醒他別太誠實。

  沈浪又補了一句:「公主花三百兩找的是北地舊腔。你若能唱出,她的錢我照樣能掙。」

  柳如煙看向昭寧:「殿下也同意?」

  昭寧道:「宮宴那日北戎使團也在。本宮要的是讓他們閉嘴,不是誰的名頭更響。」

  柳如煙沉默片刻,點頭應下。

  「好。」

  她低頭撫平狐裘邊的一點摺痕。這個安排最穩,可到時若真讓謝聽雪壓住了北戎人,三年前空出來的那個位置,便又有人能站回去了。

  她走到謝聽雪面前,伸手撥了一下新琵琶的弦。

  「姐姐三年沒上過台,別到時候連第一句都撐不住。」

  謝聽雪抬起眼:「你放心。我若撐不住,也不會讓你替我唱。」

  兩人隔著一張桌子對視,誰也沒退。

  沈浪忽然覺得,宮宴還沒開始,三百兩已經有些不夠用了。

  合曲一直試到夜深。

  柳如煙堅持用禮樂署全套琴笛,謝聽雪只留下邊鼓、琵琶和兩串軍鈴。兩邊誰也不肯改,索性各唱各的。

  昭寧回宮前,留下了一套宮中樂人的衣裳。

  衣裳華貴,領口和袖口都繡著金線,配的卻是一頂薄紗半遮的珠冠。

  謝聽雪只看了一眼:「我不穿。」

  青鸞皺眉:「這是宮宴規制。」

  「穿它,右臉會露一半。」

  「宮宴上不能戴帷帽。」

  謝聽雪把衣裳推回去:「那便換人。」

  屋裡僵住。

  沈浪拿起珠冠看了看,又在謝聽雪臉旁比了比。

  「確實不好看。」

  青鸞冷聲道:「你說宮衣不好看?」

  「我說人戴著不好看。」

  謝聽雪眼神更冷了。

  沈浪把珠冠拆下兩串垂珠,繫到她原本的黑紗邊上。黑紗只遮住右側燒痕,左邊眉眼完全露出來,反而比宮中樣式利落。

  他退後一步:「這樣。」

  謝聽雪對著銅鏡看了片刻,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

  昭寧卻道:「宮門檢查時,仍要摘下來。」

  「摘便摘。」謝聽雪道,「我只是唱曲,不是偷東西。」

  柳如煙忽然笑了一聲:「姐姐若真不在意,何必遮?」

  謝聽雪轉過臉。

  「因為我不喜歡別人盯著看。」

  「這和你不喜歡別人聽我唱,是一回事。」

  柳如煙怔了一下。

  謝聽雪已經重新戴好黑紗,低頭調弦。

  臨走前,柳如煙停在沈浪身邊:「她若砸了宮宴,殿下不會只讓你退三百兩。」

  沈浪問:「還會怎樣?」

  「御前失儀,至少二十杖。」

  「打誰?」

  「自然打你。」

  沈浪朝櫃檯後的老掌柜看了一眼:「入宮前把帳本藏好。若我回不來,別讓公主賴帳。」

  昭寧剛走到門口,聞言回頭。

  「你再胡說,本宮現在就讓人打。」

  謝聽雪手指落下,琵琶發出清亮的一聲。

  「都出去。」

  她看向沈浪。

  「今晚我得把這首曲子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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