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十六個人,先押十五輛空車


  第二日天剛亮,威遠鏢局的人便到了。

  寧晚棠說能找回十二個,一個不少。

  只是這些人看著不像來押御馬監的貨,更像剛從不同地方臨時拼起來的。

  有人穿著碼頭苦力的短褂,有人腰間還掛著屠戶用的磨刀石。最年輕的那個背著藥箱,進門先給同伴換藥,換完才把一把短弩繫到腿邊。

  老掌柜數了兩遍:「加上你們昨日四個,正好十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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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遠沒散時,他們都走過西山。」寧晚棠道,「只是鏢局發不起工錢,各自找活去了。」

  一個缺了半截耳朵的漢子咧嘴笑道:「大小姐說有一趟能結現銀的鏢,我們把東家都辭了。」

  裴九章正坐在櫃檯後翻帳,聞言抬頭:「運費還沒談定。」

  漢子的笑僵了一下。

  寧晚棠把斷旗往地上一頓:「先試車。」

  十五輛空車已經停在街口。

  車是老掌柜從豐記車行租來的,車身大小相近,車輪卻有新有舊。裴九章拿著租契,從第一輛一直看到最後一輛,最後蹲在第七輛車旁,用指甲颳了刮車軸。

  軸頭上綁著一根極細的紅線。

  「祈福?」沈浪問。

  豐記派來的車把式忙道:「新車上路,都綁一根,圖個平安。」

  裴九章又走到第八輛車旁。

  沒有。

  第九輛也沒有。

  十五輛車裡,只有第一、第四、第七、第十和第十三輛綁了紅線,正好每隔三輛一根。

  寧晚棠伸手把線扯下來:「這是給誰看的?」

  車把式臉色一白:「小的不知道。」

  「先跑。」沈浪把紅線收進袖裡,「空車都押不明白,問出來也沒用。」

  寧晚棠沒有急著分人,先讓十二名舊鏢師把兵器全擺出來。

  刀有長有短,弩只有三張,最舊的一把刀鞘甚至是拿麻繩捆的。她逐個問他們這半年做過什麼。碼頭扛包的肩力還在,屠戶出身的手穩,背藥箱的年輕人不會正面搏命,卻會止血、接骨,也認得幾種路邊能用的草藥。

  「誰倒了,旁邊的人就補上。」寧晚棠道,「搶著往前沖的,先滾回去。」

  她把十六個人分成前後兩隊。自己帶五人走前面,剩下的人散在車隊兩側和末尾。背藥箱的安排在中段,缺耳漢子守車尾。她讓沈浪坐在第八輛車上,又把裴九章塞進第九輛。

  裴九章抱緊帳箱:「我只管錢。」

  「貨丟了,錢也沒了。」寧晚棠道。

  「那我管第八輛。」

  沈浪轉頭:「為何?」

  「你若先被搶,後面多半不用算了。」

  車隊從西門出城,沿官道向石橋去。

  空車比滿載快得多。起初十幾輛還排得整齊,出了十里以後,問題便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第三輛車的左輪總往外偏,趕車人每走半里便要勒停一次;第十一輛的騾子怕響,後面有人一咳便往溝里躲;缺耳漢子嫌前車慢,擅自從旁邊超了過去,結果兩輛車在窄路上併到一起,後面整串都堵住了。

  寧晚棠騎馬回來,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缺耳漢子從車轅上跳下來:「大小姐,我就是想——」

  「想得比車快。」

  她解下腰間繩子,把他的右手和第十一輛車的車幫綁在了一起。

  「今日你跟它一起走。它停你便停,它掉溝里你也下去。」

  後面幾個鏢師想笑,又沒敢出聲。

  沈浪靠在車上:「寧鏢頭上路以後,果然誰都能綁。」

  寧晚棠看他一眼:「你想試?」

  「我坐得很穩。」

  話音剛落,第八輛車碾過石坑,沈浪整個人往上一彈,落下時險些撞上車棚。

  裴九章在後車道:「穩。」

  謝聽雪沒有跟來,臨出門前卻給每輛車都掛了一隻小銅鈴。此時前後鈴聲亂成一片,誰快誰慢,隔著幾十步都能聽出來。

  寧晚棠讓人停下,重新調了車序。

  輪子偏的放到最後,怕響的騾子換到最前。每五輛為一段,卻不再各走各的,前一段停,後兩段必須一起停。缺耳漢子被解開後老實了許多,親自牽著那頭怕響的騾子走了半里,直到它習慣鈴聲。

  車隊第二次過石橋時,已經沒有車堵在橋面。

  過橋後,寧晚棠又突然吹了一聲短哨。最前面的車夫立刻勒車,後面的鈴聲一串接一串停下。只有第十三輛多滑出去半個車身,差點撞上前車。

  「誰守這一輛?」她問。

  一個高個鏢師舉手。

  「你只顧看路邊,沒看前車。」

  高個漢子不服:「真有馬賊,我總不能盯著車屁股。」

  「馬賊還沒來,你先把自己人撞死?」

  寧晚棠讓他與前車換位,又規定每輛車只認前一輛的鈴。前鈴急響便加速,連響三次便停。這樣就算林里喊殺聲再大,車隊也不會各走各的。

  槐林就在橋後。

  樹葉很密,官道從林中穿過去,路邊還有一條被野草蓋住的廢鹽道。寧晚棠沒有直接進林,抬手讓車隊停在橋前。

  她側耳聽了片刻。

  林中有鳥叫,也有樵夫砍柴的聲音。

  「今日沒事。」她道。

  「真有埋伏時呢?」沈浪問。

  「鳥會先沒聲。風吹樹葉,林里卻太安靜,便說明有人藏著。」

  她下馬走進林中,把三處最容易藏人的土坡、兩條退路和一段可以橫車堵路的窄口都指給眾人看。十六名鏢師有人記地形,有人踩鬆土,還有人用樹枝試鹽道深淺。

  回程比來時快了近一個時辰。

  車隊進城以後,裴九章沒有回牙行,反而繞著十五輛車又走了一遍。

  他從第五輛車底下摸出一小塊白泥,又在第十輛車輪內側找到同樣的痕跡。

  「石橋附近沒有這種泥。」寧晚棠道。

  「西市豐記車行的後院有。」裴九章把白泥捻開,「有人在我們出門前鑽過車底。」

  沈浪看向那五輛綁過紅線的車。

  紅線已經被扯掉,軸頭卻各有一道新刻的小口。

  五道刻痕,正好把十五輛車分成三段。

  寧晚棠臉上的神色一點點冷下來。

  她把五輛車的刻痕位置一一記下,又讓人去看輪轂和套繩。第七輛的套繩內側被割過一半,再拉幾次便可能斷。若是滿載貨物過橋時突然斷繩,後面的車必然會堵成一團。

  缺耳漢子蹲在旁邊,笑意也沒了:「這不是給人認車,是先替人把路堵好。」

  「上一趟鏢,也是豐記的車。」寧晚棠道。

  她說完便回房取那隻木箱。裡面裝著威遠最後一趟鏢留下的帳、車契和幾名死者的腰牌。箱子抬上櫃檯時,原本還在說笑的舊鏢師都靜了下來。

  裴九章把袖子挽高:「從租車的第一筆開始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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